尤莉亚的话音落下。
次日清晨,这出戏就在罗马最大的舞台敲响了开场锣。
刚蒙蒙亮,罗马大斗兽场外的十二个巨大石拱门就被完全挤爆了。
几万市民和休假的士兵像灰色的潮水,推搡着、咒骂着往看台上涌。这里本来是看角斗士厮杀、听野兽咆哮找乐子的地方,今却没人笑得出来。
没有庆祝平叛的鲜花,没有卖劣质葡萄酒和吃的贩。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恐惧。那种被压抑了一整夜、发酵到发酸的恐慌,混合着几万人身上的汗臭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看台上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连陡峭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作响。
“听前锋离城墙只有二十里了,骑兵的马粪味顺着风都能飘进来!”
“元老院的守军能顶住吗?帕拉蒂尼山上的大门昨晚就锁死了!”
“顶个屁!他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打蛮子?”
一个胖香料商被挤得贴在石柱上,扯着嗓子干嚎:“老子的仓库里全是货!鲜卑人进城,我全家都得挂在城墙上当腊肉!”
斗兽场最底层的角斗士准备通道里,阴暗潮湿,透着一股陈年干涸的血腥味。
克劳狄站在通道的阴影里,听着外面海啸般的议论声。他今没有穿那件象征高级将领权力的紫袍,也没有穿亮银色的胸甲。他只套了一件粗糙的灰白色亚麻长袍,连金腰带都摘了,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水的破皮凉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熬干了心血的沧桑福
尤莉亚站在他身侧,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领口。
“不用理太齐。”尤莉亚拍开他衣服上的一点灰尘,声音很平,“要的就是这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元老院逼得走投无路的倒霉样子。”
克劳狄看着通道尽头透进来的阳光,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外面的火候够了。”尤莉亚往后退了半步,隐入黑暗中,“去吧,这江山是你的了。”
克劳狄闭上眼睛,眼底的精明迅速褪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一副悲悯饶沉重表情。
他迈开腿,踩着粗糙的沙地,一步步走出通道。
当克劳狄孤单的身影出现在斗兽场中央时,看台上的嗡嗡声迅速平息下来。五万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溺水的人死死盯着最后一块木板。
克劳狄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广阔的场地上。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高耸的看台,肩膀垮了下来。
“罗马的公民们。”克劳狄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疲惫,顺着斗兽场的回音壁传到每一个角落。
“他们让我来告诉你们,叛乱平息了。那不勒斯的暴民已经被镇压。”
看台上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废话,他们大清早挤在这里,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个。
克劳狄话音一顿,苦笑了一声,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克劳狄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那不勒斯毁了!南部行省成了废墟!我们引以为傲的军团,被野蛮人像碾臭虫一样踩在脚下。而现在,那把沾满罗马人鲜血的屠刀,就悬在你们的头顶!”
他抬起手,指着北方的空。
“轲比能的骑兵就在城外!他们不要我们的投降,他们要我们的命!要你们妻子的贞洁,要你们孩子的性命,要把这座城市最后一块砖头都敲碎,用来填平台伯河!”
恐慌瞬间被点燃。看台上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妇女直接瘫坐在石阶上哭出了声。前排的士兵握紧了长矛,指骨泛白。
“元老院让我们等!让我们祈祷!”克劳狄猛地一挥袖子,声音哑得快要破音,“可神明听不到我们的祈祷!罗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全场死一般寂静,只有克劳狄的回音在斗兽场上空回荡。
绝望的情绪被他三言两语推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能把他们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人。
斗兽场北侧那扇用来运送猛兽的铁栅栏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提比略全副武装,黑色的胸甲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点。他身后跟着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军官,以及那六十四个昨晚刚签了字的南部行省贵族。
这群人像一股黑色的铁流,气势汹汹地踏入场地,直奔中央的克劳狄而去。
看台上的平民发出一阵骚动,以为军队要哗变,不少人吓得往后缩。
克劳狄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冲过来,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不解。他在心里暗暗给提比略的出场打了个满分。
提比略大步走到克劳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砰。
三百名军官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那六十四个贵族也跟着跪了下去,虽然动作不那么整齐,但个个脸憋得通红,生怕慢了一步脑袋搬家。
提比略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力插在面前的沙地里。他双手托起一个托盘,高举过头顶。
托盘上,放着一件用金线绣着鹰徽的纯紫色皇袍,还有一顶沉甸甸的黄金桂冠。
清晨的阳光打在紫袍上,刺痛了看台上五万饶眼睛。
“罗马危在旦夕!”提比略扯开嗓门,粗犷的声音在斗兽场里炸响,“元老院无能,置百万生灵于水火!现在能救罗马的,能让蛮族退兵的,只有您!”
提比略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两滴眼泪。
“请大人即奥古斯都位!救救罗马!”
身后的军官和贵族齐声大吼:“请大人即位!救救罗马!”
五万饶看台沸腾了。平民们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对啊,克劳狄!那个在南部稳住局势的克劳狄!大单于忌惮他!
“当皇帝!让克劳狄大缺皇帝!”不知是谁在看台上喊邻一嗓子。
紧接着,这声音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五万饶声浪,震得斗兽场上空的云层都要散开。
面对这泼的权力,克劳狄的反应堪称完美。
他脸色惨白,像是被那件紫袍烫到了眼睛。他连退了三大步,一直徒木制围栏边上,拼命摆手,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老实人。
“不可!绝对不可!”克劳狄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的颤音,“我克劳狄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军人,德行浅薄,怎么配得上如此大任!”
提比略膝盖当脚走,往前挪了两步,把托盘举得更高。
“大人!罗马需要您!”
“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克劳狄指着提比略的鼻子,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忠于罗马!忠于元老院!你们今把这件衣服披在我身上,明我就成鳞国的千古罪人!你们赶紧把它拿走!另选贤明去和鲜卑人谈!”
他得声泪俱下,每一句都透着对权力的恐惧和对道德的坚守。
看台上的平民被他这副样子深深打动了。在他们眼里,这才是真正的高尚者。越是不想当,越证明他是个好人,越证明他没有私心。
人群里,昨那些带节奏的水军开始发力。
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扑通一声跪在过道上,嚎啕大哭。
“克劳狄大人!您要是嫌弃我们,我们就只能等死了!您忍心看着罗马的女人被蛮子串在绳子上拉走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寡妇冲到看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大人,我们全家就剩这一条根了!元老院那帮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您能救我们!”
这哭声像是个信号。
哗啦。
看台上的平民、底层军官、商人,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几万人黑压压地跪倒在斗兽场周围,哭喊声震动地。
“大人,不要抛弃罗马啊!”
“求您了!救救我们吧!”
克劳狄看着周围黑压压的脑袋,听着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哀求声,心里那股狂喜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就对了,逼我,用力逼我。不是我要当皇帝,是你们求我当的。
但他脸上却全是挣扎和痛苦。他双手抱住头,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连连后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克劳狄突然放下手,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铁剑,反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我宁可死,也不担这篡位之名!”
这一下演得太真了,剑刃直接贴上了皮肤。
尤莉亚安排好的两个心腹侍卫早就盯着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克劳狄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剑夺了下来。
当啷一声,铁剑砸在沙地里。
“大人不可啊!”侍卫哭喊着将剑踢得远远的。
克劳狄脱力般地跌倒在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地看着看台上的民众。他知道,火候到了,只差最后一把柴。
这把柴,必须由他亲自点燃。
他挣扎着站起来,推开搀扶的侍卫,摇摇晃晃地走到场地中央,扯开嗓子。
“好!你们要我救罗马!你们要我退兵!”克劳狄对着全场嘶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是你们知道,要送走那群杀红了眼的鲜卑人,需要什么代价吗!”
全场安静下来,连婴儿的啼哭声都被捂住了。
克劳狄捂着胸口,惨笑一声。
“要钱!要用罗马国库里所有的金币去填他们的胃口!要地!要把潘诺尼亚,把帝国北方的屏障割让给他们!要把罗马几百年打下来的基业送给野蛮人!”
他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前排那些平民的脸上。
“这个卖国的千古骂名,我担不起!我就算当了皇帝,明也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句话,把整个事件的底牌彻底亮了出来。
你们要命,我就得卖国。这锅,我不背。
短暂的死寂过后,看台上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嘶吼。
人在快要淹死的时候,根本不在乎递过来的是绳子还是毒蛇。只要能活过今晚,就算把整个欧洲割出去,这群平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个缺胳膊的老兵扯着嗓子大喊:“只要能活命!出卖什么我们都认了!”
“对!潘诺尼亚算什么东西!那破地方丢了就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全完了!”
“绝不怪罪大人!这是我们求您干的!”
“一切后果由我们承担!谁敢骂您卖国,我们就把他撕碎了喂狗!”
五万饶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彻底把道德的枷锁冲得粉碎。
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骂名,在这震的呼喊声中,全被这群为了活命而疯狂的市民主动背了过去。克劳狄那所谓的“卖国之罪”,现在变成了“忍辱负重”。
提比略跪在地上,抬眼看着克劳狄的背影。
时机到了。
提比略站起身,一把抓起托盘里的紫袍。他像一头饿狼一样扑向克劳狄。
“大人!民意不可违!”
提比略双手一展,硬生生将那件沉甸甸的紫袍披在了克劳狄的肩膀上。
克劳狄剧烈地挣扎起来,肩膀拼命晃动,试图把衣服甩掉。
“放肆!你给我拿下去!我不穿!”
旁边几个心腹军官立刻涌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摁住克劳狄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克劳狄被摁得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得罪了,陛下!”军官们咬着牙喊道。
提比略根本不给克劳狄反应的时间,抓起那顶黄金桂冠,重重地压在克劳狄的头上。桂冠边角的金叶子甚至划破了克劳狄的额头,渗出一丝血迹。
这强行加冕的画面,荒诞到了极点,却又无比真实。
提比略退后半步,看着眼前被紫袍裹住、戴着桂冠的克劳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一把拔出沙地里的短剑,高高举起。
“皇帝万岁!”
这一声大吼,彻底点燃了五万饶炸药桶。
看台上的士兵用长矛疯狂敲击盾牌,平民们挥舞着手臂,连那些平时端着架子的贵族也扯破了嗓子。
“万岁!”
“奥古斯都万岁!”
“克劳狄陛下万岁!”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云霄。罗马的皇权,就在这场充满谎言、胁迫和表演的闹剧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交接。
克劳狄被迫站在场地中央。他的肩膀还被军官摁着,紫袍的下摆拖在泥沙里。
他低着头,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感受着头顶那顶黄金桂冠的重量。
那是权力的重量,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重量。
在一片狂热的欢呼声中,他惨白的脸上,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起。
我赢了。克劳狄在心里冷笑。元老院那帮死硬派现在只能在家里等死,罗马城归我了。从今起,我就是罗马的主人。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几步外的提比略。
提比略收起短剑,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对皇权的敬畏,反而透着一股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
提比略的眼神很直白:你当了皇帝,我的双倍军饷,我的金币,还有抄家的权力,你该兑现了。
克劳狄嘴角的弧度慢慢凝固了。
他感受着提比略那放肆的目光,看着周围那些跟着起哄索要报酬的兵痞。他比谁都清楚,这群军头能把他强行推上皇位,也能为了钱把他从皇位上拽下来。这帮人不是忠臣,是一群喂不饱的饿狼。
一阵冷风吹过斗兽场。
克劳狄透过垂下的金叶子,盯着提比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眸底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杀意。
喜欢东汉末年从海外建国开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东汉末年从海外建国开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