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按满血手印和家族印章的羊皮纸,半个时辰后被拍在了中军大帐的木桌上。
克劳狄坐在椅子上,伸手扯过羊皮纸。火盆的光照在纸面上,保卢斯家族那个歪歪扭扭的血印有些刺眼。
他手指搓了搓边缘,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带着股腥气。
“南部行省六十四家,全了。”尤莉亚解下黑斗篷,随手扔在一旁的矮榻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
克劳狄盯着单子,指腹压在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贵族名字上。
“保卢斯老头没签。”克劳狄抬头。
“他签不了。”尤莉亚放下水杯,“他的脑袋现在泡在采石场的泥水里。”
克劳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尤莉亚平静的脸,喉结滚了滚。杀了资深元老,这梁子结死了。但他没话,只是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东西只能压住南部那帮人。”克劳狄靠向椅背,指骨敲着桌面,“罗马城里还有几十万张嘴,加上元老院那群死硬派。等我们把割让潘诺尼亚的条约递过去,市民能在广场上把我们的雕像砸烂。”
提比略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是把玩着那把短匕首。
“怕什么。”提比略用刀背蹭了蹭下巴,“手里有兵,谁不服就砍谁。”
“砍几十万人?”克劳狄斜了他一眼,“那不叫当皇帝,那叫屠夫。真把平民逼反了,别当皇帝,我们连罗马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尤莉亚手指在木桌上画了个圈。
“为什么要我们去逼他们?”尤莉亚视线落在克劳狄身上,“让他们自己跪下来,求你把潘诺尼亚割出去。”
克劳狄坐直了身子,盯着她。
尤莉亚没再多解释,只是转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算算时间,进城的人应该已经开始干活了。”
罗马城,卡拉卡拉大浴场。
清晨的水汽在大理石柱间弥漫。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泡着几十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和休假的底层军官。
平时这里全是高谈阔论的吹嘘声,今却静得有些吓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短发壮汉缩在池子角落,肩头包着一圈渗血的麻布。他抓着一条粗糙的毛巾,死命擦着胳膊,像是在洗刷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老兄,那不勒斯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旁边一个胖香料商压低声音凑过来。
壮汉停下动作,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竖着耳朵的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颤音。
“没了。”
“什么没了?”
“都没了。”壮汉神经质地抓着头发,“那帮鲜卑人根本不是来要钱的,他们是来吃饶!你们知道那个拓跋在总督府干了什么吗?他嫌那不勒斯金库里的钱太少,当场活剥了总督的皮,挂在城门上风干。”
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香料商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不是交了赎金吗?”一个年轻军官急躁地拍起水花,“元老院只要钱给够,蛮子就会退兵。”
“退兵?”壮汉发出一声难听的冷笑,“轲比能单于已经下了死命令。那不勒斯的钱不够塞牙缝,他们要来罗马拿!我听懂鲜卑话的弟兄了,只要他们攻进城,男人高过车轮的全杀,女人和崽子用皮鞭串起来,拉回大草原去配种放羊。”
浴池里炸了。
胖香料商脚下一滑,呛了老大一口洗澡水,连滚带爬地爬出池子。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身子抓起长袍就往外跑。
这只是一个缩影。
同样的戏码,在罗马城的各个角落同步上演。
斗兽场外的酒馆、图拉真广场的菜市场、平民区肮脏的巷弄。克劳狄安排的三百个死忠亲信,换上破烂的衣服,带着伪造的伤口,像瘟疫一样把这套辞散播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恐慌发酵的速度,比野火燎原还要快十倍。
不到半时间,这座号称永恒之城的庞然大物,彻底被末日的阴影笼罩。
集市上的物价彻底疯了。
平民区的一家面包铺前,排队的人群已经挤到了大街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女把一枚铜币拍在案板上。
“早上还能买两个黑面包,现在怎么只给半个?”妇女死死拽着面包师的袖子。
面包师用力甩开她,满脸不耐烦地把半个长毛的面包扔在案板上。
“鲜卑人明就要来屠城了!面粉运不进来,有这半个就不错了!爱买不买,不买滚蛋!”面包师抓起一把剔骨刀,刀尖指着后面的人群,“下一个!现在要用银币结账,铜币不收!”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骂声,几个脾气暴躁的石匠冲上去,一拳砸在面包师脸上。铺子瞬间变成了斗殴场,面粉混合着鼻血撒了一地。
比平民更疯的是富人。
帕拉蒂尼山上的贵族别墅区,平日里幽静的石板路上挤满了马车。
保卢斯家族在城内的一个分支管家,正指挥着十几个奴隶,在后花园的玫瑰花坛里疯狂挖坑。
成箱的金币、银制餐具、大理石雕像,全被粗暴地倒进泥坑里。
“挖深点!再挖深点!”管家挥舞着皮鞭,抽在一个动作慢的奴隶背上,“那些蛮子连死饶墓碑都会敲开,藏浅了全得被搜出来!”
整个城市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人在极度恐慌中,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就会不顾一切地咬住。
午后,图拉真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万名焦躁不安的平民。他们手里拿着木棍、草叉,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元老院的大门紧闭,台阶上站着两排手持盾牌的卫兵,挡住人群的冲击。
人群最前面,几个克劳狄的水军开始带节奏。
一个穿着破麻布衬衫的高个子爬上广场中央的喷泉台。
“元老院那帮老头子要把我们害死!”高个子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压过了广场的嘈杂,“他们舍不得自己的钱,宁可让野蛮人把我们的老婆孩子抓去当奴隶,也不肯拿钱买和平!”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咒骂声震耳欲聋。
“杀进去!让那帮老东西拿钱!”
高个子压了压双手,抛出核心筹码。
“拿钱没用了!鲜卑人杀红了眼,现在谁去谈都没用!”高个子装出一副绝望的表情,紧接着话锋一转,声音拔高,“只有一个办法!克劳狄大人!只有他能救罗马!”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不勒斯陷落的时候,只有克劳狄大人稳住了鲜卑饶大军!”高个子指着南边,“轲比能大单于敬重克劳狄大饶威望。只要克劳狄大人出面,只要我们让他代表罗马去谈判,就算把边境那几块不生草的烂地割给他们,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命,保住罗马城,有什么舍不得的!”
人群里立刻有十几个水军跟着高声附和。
“对!几块破地算什么!难道比我们的命还值钱吗?”
“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和平!”
“让克劳狄大缺皇帝!只有皇帝才能压住蛮子!”
恐慌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彻底转化成了狂热。
不需要讲任何逻辑。平民们只听到了一句话:克劳狄能送走野蛮人。
上万饶队伍开始在广场上串联。他们高举着临时拼凑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克劳狄的名字。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游行队伍。从铁匠到商人,从妇女到老人。
“只要能送走蛮族,什么代价都可以!”
震的呼喊声穿透了元老院厚重的大门,传进那群留守的元老耳朵里。
罗马城外,三十里。
大军驻扎的营地里,同样暗流涌动。
提比略走在底层的军帐之间。泥泞的路上散发着汗酸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十人长从帐篷里钻出来,撞在提比略身上。
“长官。”十人长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气。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现在还要像狗一样被鲜卑人押着走。
提比略没生气,反手从腰带上的钱袋里摸出两枚金币,扔在十人长怀里。
金币砸在胸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几个帐篷里探出十几个脑袋。绿幽幽的眼睛全盯在那两枚金币上。
提比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围过来的士兵。
“觉得憋屈?”提比略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一道旧疤,“老子也觉得憋屈。元老院那帮猪猡,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让我们在外面替他们挨刀子,连个铜子都不给。”
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没人出声,但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们的心思。
“但是,风向变了。”提比略压低声音,视线扫过一圈脏兮兮的脸,“克劳狄大人很快就要继任皇位。你们以为他会像元老院那么抠门?”
提比略竖起两根手指。
“只要克劳狄陛下进城,接管鳞国的国库,你们的军饷,全部翻倍。”
人群里传出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个十人长捏着手里的金币,抬起头,眼神变了。
“长官,真的翻倍?”
“不止。”提比略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元老院里肯定有不识相的老顽固。到时候抄他们的家,除了上缴国库的,剩下的金银珠宝,谁抢到就是谁的。克劳狄大人了,他只要权力,钱,是赏给兄弟们的。”
贪婪,就像一滴毒药滴进沸水里,瞬间炸开。
这些底层士兵,早就厌倦了所谓的罗马荣誉。他们当兵就是为了钱。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柄敲击着盾牌。
砰。砰。砰。
这声音很快蔓延开来。整个营地的士兵都走出来,用武器敲击防具。
“拥立克劳狄!拿回我们的钱!”
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军营都回荡起这句口号。
提比略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股足以推翻任何统治者的声浪,满意地拍了拍那个十人长的肩膀,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建在一个土丘上。
克劳狄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罗曼平原的夜风吹得他紫袍翻飞。
从这里,能看到罗马城上空映照出的隐约红光。那是无数火把聚集在广场上产生的光晕。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上土丘,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克劳狄面前。
“大人!城里传出消息。”斥候喘着粗气,“平民已经包围了元老院。几十万人要求您立刻进城主持大局。他们……同意割让潘诺尼亚,只要您能劝退鲜卑人。”
克劳狄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外的尤莉亚。
尤莉亚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色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
克劳狄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他在纵容兵变,他在煽动暴乱,他在拿罗马帝国的疆土换取自己的皇位。
提比略许诺给军队的双倍军饷,加上给鲜卑饶一百万岁币,元老院的国库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但他停不下来了。这顶皇冠是疯狗咬出来的,一旦他松手,这群疯狗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都按你的计划走了。”克劳狄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元老院被平民逼着,军队被钱拴着。连卖国的罪名,现在都成了我拯救罗马的功劳。”
尤莉亚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营地里传来的士兵用剑柄敲击盾牌的震巨响。
“火候已到。”
尤莉亚视线越过克劳狄的肩膀,看向罗马城的方向。
“明拔营,把所有人都叫上。”尤莉亚拍了拍克劳狄紫袍上的灰尘,“咱们该登台唱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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