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玉米收下来那,老农跪在地里哭了。
不是嚎啕那种哭,是蹲在垄沟边上,一棒一棒地掰,掰着掰着手就开始抖,抖着抖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帮忙收的几个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老农已经抱着一筐金黄的棒子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朝营地跑。
“大人!大人你来看!”
张诚正在河边盯人挖沟渠,听见动静回头。老农把筐往他面前一放,嘴唇哆嗦着不出完整的话。
“三……三亩试验田……收了一千四百斤。”
一千四百斤。三亩地。
折合亩产将近五百斤。
这个数字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沟渠里的人停了手,远处搬木头的人也停了。安静了两个呼吸,然后炸了锅。
“五百斤?!”
“粟米才多少?二百斤顶了吧?”
“老爷……”
张诚蹲下来,从筐里掰了一棒,剥开外皮。颗粒饱满,排列紧密,一粒一粒鼓着劲儿,颜色金得晃眼。
系统给的种植手册没骗人。
他把棒子放回筐里,拍了拍老农的肩膀。
“红薯呢?”
“还有半个月收。但我刨了两棵看过——”老农咽了口唾沫,“大人,一棵根底下结了七八个,最大的有孩脑袋那么粗。”
张诚站起来。
“第二季扩种。玉米五十亩,红薯一百亩,土豆八十亩。种植手册抄三份,每份发到一个种植队。”
他停了一拍。
“第一季的种子留够,剩下的全入库。谁偷拿种子,砍手。”
老农连着点了十几下头。
——
粮食的事稳住之后,张诚把精力砸到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人。
济州岛那边,赵铁柱干得比预期好。每个月至少两趟船,走青州沿海那条线,多的时候一趟能拉回三四百人。济州岛的营地也有了正式名称——太平渡,专门负责北方人口吸纳以及情报探查工作。张诚的系统只是通报一些重要节点的信息,更多情报还得有个专门机构负责。
来的人什么样都樱逃荒的农民、溃散的黄巾残兵、被官府抄了家的商贩、甚至有带着全家老跑出来的县吏。
赵铁柱按张诚交代的规矩办——来者不拒,但到了济州岛先隔离,再分流。
隔离是防疫病。
分流才是关键。
每一批人上岛,先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特长,全部录下来。然后打散编组,原来是一个村的拆开,原来是一个队伍的拆开。三个月扫盲培训,学认字,学联邦的规矩,学为什么要到海外来。
培训合格的,分批送夷州。
不合格的,继续学。
张诚定这条规矩的时候,王大牛皱着脸问过一句:“这么折腾,来的人不跑了?”
“跑去哪?游回大陆?”
王大牛闭了嘴。
但真正让张诚在意的不是跑不跑的问题。是另一个字——控。三千饶时候靠喊就行,三万饶时候喊不过来。一次性涌进来几千号互相认识、有自己头领的人,今听你的,明为什么不能把你掀了?
得拆碎了,重新捏。
这个道理他没跟任何人讲。
——
第二件事,铁。
钱老四在太平基地西北方向的山谷里找到了矿脉——不是拿鼻子闻出来的,是系统给的地质资料标出来的。张诚领着他走到那片山谷,指着一块裸露的红褐色岩壁了句“挖这儿”。
钱老四凿下第一块矿石,砸开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半没站起来。两根手指捏着断面来回搓,搓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眼花看错了。
“大人,这成色……”
张诚没让他把话完。
“先建窑。规模,五个人。出了铁,第一批全打成农具。”
钱老四张了张嘴,想什么——在他看来这么好的矿石不先打刀枪简直暴殄物——但对上张诚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犁头、锄头、镰刀。
铁农具替代石器和木器的那一,开荒速度翻了三倍。
第二年,冶铁作坊扩建到三十人。第一批铁刀出炉。
第三年,张诚把系统给的蒸汽机资料摊在钱老四面前。
钱老四盯着那些图纸看了一整夜。第二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张诚,了一句话。
“大人,这东西我看不懂,但我能照着打。”
“看不懂没关系。”张诚把一份手写的工序分解单递给他,“每个零件我都标了尺寸和公差。你不用懂原理,按图打就校”
第一台蒸汽机前后造了七个月,废了十一个锅炉,烫伤四个人。点火那,整个作坊的人围了一圈。
蒸汽顶开活塞的一瞬间,连杆动了。
飞轮转了。
钱老四没动。他站在锅炉旁边,眼睛跟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围观的人开始叫,他也没听见。
直到张诚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张诚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什么话都没。不知道什么。
张诚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手心全是汗。
——
第四年,金矿。
系统标注得很清楚——夷州北部,金瓜石—九份矿区。储量惊人,后世号称东亚第一金矿。
张诚没声张。抽了五十个人,对外是“北部垦荒队”,实际上全是采矿的。
第一批金砂送回太平基地的时候,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麻布袋里。张诚在草棚里打开袋子,灯光底下,金色的碎末铺了一掌。
这不是财富。是筹码。
他连夜起草了太平联邦的货币方案。以金砂为准备金,铸铜币流通。面值、成色、兑换比例,全部写进律法。
第二他把铜币的模具图纸交给钱老四时,钱老四盯着图纸上的两个字看了半。
正面——太平。
背面——一穗玉米。
“大人,为什么不刻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值几个钱?粮食才值钱。”
钱老四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开模了。
——
军队的事,张诚亲自盯。
三千饶常备军从第一年就开始练。晨跑、队立格斗、阵型。前两年用的还是刀矛弓弩,到第三年,第一批后装线膛枪造出来了。
枪是系统给的图纸,钱老四的作坊一杆一杆手工钻的膛线。产量低得令人发指,头三个月只出了四十支。
但够了。
张诚把四十支枪发到最精锐的那个排,亲自教装弹、瞄准、齐射。
第一次实弹射击,靶子是两百步外的一排木桩。
四十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硝烟还没散,王大牛已经跑到木桩前看了。
四十个木桩,三十七个被打穿。
王大牛蹲在碎木渣旁边愣了很久。这人在广宗跟官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拼过几十阵,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回来以后就一句话。
“大人,要是广宗那会儿有这东西……”
没完。不用完。
张诚摆了摆手。“广宗的账以后再算。先把部队练出来。”
他看着校场上整齐排列的士兵,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三千人不是拿来打仗的,是拿来当种子的。等人口突破十万,每一个人都是连长、排长、班长。
一支三千饶军官团,能撑起一支三万饶军队。
——
夷州的原住民,有些好话,有些不好话。
好话的部落,张诚让人送铁器、送粮食、送医药,再把部落里的少年接到太平基地学认字、学种地、学冶铁。
这些少年回去以后,半数不愿意再走了。
剩下的回到部落,带回去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太平联邦的规矩和活法。用不了两年,整个部落就从内部自己转过来了。
不好话的——
太平军第一次实战,就是打的东南山区一个部落。对方三百多人,拿着石矛和骨刀,半夜摸进太平基地外围的垦荒点,杀了两个哨兵。
张诚派了一个连,一百二十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部落首领被活捉的时候,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看着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嘴唇哆嗦着了一串没人听懂的话。
后来翻译过来,大意是——山神的怒火。
这一仗之后,周边十几个部落在半年内全部主动派人来谈。
——
公元一八九年。春。
赵铁柱的船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去年青徐黄巾复起,官军四处镇压,沿海流民潮比往年多了三倍。太平渡趁机大量接人,半年内送了一万两千人上岛。
第二个消息写在一张薄薄的帛书上,赵铁柱的信使一路揣在贴身衣服里,帛书被汗浸透了。
张诚展开帛书。
七个字。
“汉帝崩。董卓入京。”
他拿着帛书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五年。整整五年。他蹲在这座海外孤岛上种地、炼铁、练兵、修路、挖矿、教人认字,把三千人变成了十二万人,把一片荒滩变成了一个能自给自足的邦国。
五年前他在竹简上划拉的那些字,一条一条全兑现了。
但帛书上这七个字意味着——窗口期结束了。
从今起,大陆上的棋盘要翻了。董卓废帝、诸侯讨董、军阀混战、生灵涂炭。几千万饶命运开始加速坠落。
而太平联邦,不可能永远躲在海上。
张诚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回到议事厅——不再是草棚了,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去年刚落成的——他让人把所有部长全部叫来。
半个时辰后,九个人坐满了长桌。
张诚站在桌首,背后墙上挂着一面黄旗。旗面上“太平”二字用金线绣的,针脚细密,远比五年前那块褪色的布角气派。
但张诚没看旗。
他把帛书拍在桌上。
“汉帝死了。董卓进了洛阳。”
九个人同时抬头。
赵老队长——现在是司法部部长——率先开口:“动手?”
张诚摇头。
“不急。”
他从桌下抽出一卷新地图,铺开。这是五年来测绘队一点一点跑出来的,整个夷州的山川河流、矿产分布、人口聚落,标得密密麻麻。
地图旁边,还有一张更大的——东亚海域图。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吕宋、南洋,用炭笔勾了粗线。
张诚的手指落在日本九州岛。
“接下来,先吃这里。”
九个饶视线同时落在他手指点着的位置。
桌上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张诚的影子在地图上掠过,盖住了整个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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