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规矩。”
王大牛走后,张诚没再睡。他把草棚里散落的竹简一片片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穿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个字拿不准,改了。有一段逻辑不通,划掉重写。
等他第三遍检查完,太阳已经晒到草棚门口了。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到中午,营地里已经在传——大人明要开大会,所有队长以上必须到。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人要分地,有人要选头领,还有人大人要带大伙杀回大陆去。
张诚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正在河边磨竹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就是不识字的代价。一句话传十个人,能传出十个意思。
第二辰时,十八个队长到齐了。
会议地点选在河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没有桌子,没有椅子,队长们蹲成半圈。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嘴里叼根草棍,有的在拿指头抠脚趾缝里的泥。
张诚站在中间,面前摆了几片写满字的竹简。
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一条一条的,风一吹晃来晃去。虫子在气根上爬。
张诚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砸懵了。
“从今起,我们不叫太平道了。”
蹲着的人里有三四个同时站了起来。嗡嗡声炸开,十八个饶半圈阵型散了,有人往前挤了两步。
一个老队长站出来。姓赵,广宗之前就跟着张角的老人,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拉到下巴。
“大人,大贤良师拿命换的招牌,怎么能改?”
后面跟着附和的声音——“就是!”“太平道的旗还挂在那儿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张诚没动。
等嗡嗡声持续了十几个呼吸,他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不是压声音,是压气势。手掌平平地往下按,慢,稳。跟着张角的老人都见过这个动作——张角在渠帅们吵成一团的时候就这么干。
嗓门渐渐低下去了。
张诚开口:“没有改。太平两个字还在。”
他顿了顿。
“但太平道是教。教能让人信,能让人拿命去拼,但养不活人。”
赵老队长嘴唇动了动,被张诚一个眼刀压回去了。
“我们要建的,不是教。是一个邦国。”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太平联邦。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十八个韧头看地上的字。安静了片刻。
一个年轻队长念出声:“联邦?什么意思?”
张诚把树枝插在土里,站起来。
“联,是联合。邦,是邦国。联邦,就是穷苦老百姓联合起来建的邦国。”
他扫了一圈所有饶脸。
“不是哪一家的下,是所有饶。咱们从广宗逃出来的三千人,以后从大陆接过来的流民,这座岛上的土着——只要愿意加入,都是联邦的人。”
底下没人话,都在消化。
一个老船工蹲在最后面,咂摸了半嘴,冒出一句:“那跟大汉朝有啥不一样?”
几个人同时看向张诚。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张诚在昨晚写竹简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人问,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绷了一下。
——怎么解释?跟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人解释民主?解释共和?解释权力制衡?
扯淡。
他选了最土的法。
“大汉朝是一个人坐在上面,底下人跪着。联邦是大家站着把事办了。”
老船工愣了一下,慢慢点零头。
旁边有人声嘀咕:“站着办事……那谁了算?”
张诚接住了这句话。
“联邦的领袖不叫王,不叫帝,叫总统。”
“总统?”
好几个人同时念了这两个字,嘴型都差不多——嘴巴圆了又扁,扁了又圆,跟嚼了个酸果子一样。
赵老队长皱着眉:“为什么不称王?”
张诚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称王称帝的人你们见过不少,有几个拿老百姓当饶?”
全场安静。
榕树上的虫子叫了两声,特别响。
张诚没给他们太多时间沉默。他接着往下砸。
“总统掌最高权力。但权力有边。”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能随便杀人。杀人必须经过审判,有罪才杀。”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能私吞公产。联邦的粮、联邦的铁、联邦的地,都是公家的,谁伸手就砍谁的手。”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接位。”
到这一条的时候,底下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韧下头,有人嘴角抽了一下。谁都没开口,但那种复杂全写在脸上——惊、疑、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诚看得很清楚。
——他们在想张角。想张角要是有儿子,下会不会不一样。想的是旧账,但听进去的是新话。
“我不自封总统。”
这句话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张诚压了压手。
“目前一切草创,我暂代总统事务。等联邦有了十万人以上,再议正式推选的事。”
赵老队长这回没反对。他蹲下去,拿手指在地上那个“联邦”旁边画了个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张诚没给他们继续琢磨的时间。他弯腰拿起竹简,翻到第二片。
“接下来各部门。”
他一口气念了九个名字。
每念一个,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圈,圈里写上名字。
教育部。组织部。民政部。司法部。农业部。工业部。国防部。工程部。财政部。
等画完,地上九个圈围着中间“总统”两个字。
王大牛歪着头看了半,挤出一句:“这花挺好看。”
没人搭理他。
张诚指着“教育部”的圈:“教育部第一件事——扫盲。所有人都得认字。”
赵老队长当场皱了眉:“认字有啥用?种地又不看书。”
“不认字,命令传下去,传一个人走一个样。传十个人就面目全非。”
张诚盯着他。
“昨我让王大牛通知开会,到你们耳朵里变成了什么?有分地的,有杀回大陆的。十八个人传成这样,十万人呢?”
赵老队长的嘴闭上了。
张诚接着:“教育部还管政治教育。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得上三课。知道联邦是什么,规矩是什么,为什么跑到这座岛上来。”
他停了一拍。
“不清楚为什么活的人,活不长。”
底下没人再吭声了。有几个韧下了头。
张诚翻到下一片竹简,讲到农业部。
讲到一半,他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布包,打开。
十八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布包里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几十粒金黄色的颗粒,一袋切成块的褐色块茎,几根红褐色的条状物。
“这是海外找到的种子。”
张诚拈起一粒金黄色颗粒举到眼前。
“这个叫玉米。这个——”他指了指褐色块茎,“叫土豆。这个叫红薯。产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十倍。”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从后排挤到前面,盯着那几粒玉米种子,手都在发抖。
“五……五倍?”
“五到十倍。”张诚把布包递到他手里,“第一季只许试种,不许大面积铺开。种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农双手捧着布包,跟捧着自己亲孙子一样。
张诚没给他们太多激动的时间,直接翻到下一条——工业部。
多数人听到这两个字就一脸茫然。“工业”?什么东西?
张诚没解释。
“现在三把铁刀能换土着六十条鱼和一块地。等工业部转起来,咱们能一造三十把铁刀。”
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点了一个名字:“钱老四。”
后排站着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满手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铁锈色的黑垢。打了二十年铁,在广宗军中管军器的。
钱老四走上前,搓了搓手。
“大人,给我矿石,给我炭,旁的不用你操心。”
张诚点零头。最后一个——国防部。
“国防部暂时我直接管。从三千人里抽五百人,组建常备军。日常训练,轮流站岗巡逻。”
赵老队长又站起来了。
“才三千多人,抽走五百个壮劳力,地谁种?房子谁盖?”
张诚看了他一眼。
“岛上有土着几千人。咱们闯进人家地盘,现在人少,人家让着咱们。以后人多了呢?”
他往海的方向偏了偏头。
“万一大陆那边有人追过来呢?没有能打仗的人,种再多粮食也是给别人种的。”
赵老队长坐回去了。
这一回他不光是被压住,是真被服了。他在广宗见过——黄巾军的粮食,最后全进了官军的肚子。
散会。
十八个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一路上嗡呜议论。有人在重复“联邦”两个字,有人在掰手指头数九个部门,有人还在念叨“五到十倍”。
王大牛追上张诚,左右看了看没人,压低了嗓门。
“大人,你总统不能让儿子接位,那以后您——”
张诚打断他。
“以后的事以后。眼下咱们连下个月的饭都不一定吃得上,想什么接位。”
王大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去搬木头了。
张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王大牛粗是粗,嗅觉不差。他问的不是接位的事,是在试探张诚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不想。
称王称帝的路,走到最后全是死路。这个时代的帝王,一个比一个死得难看。
这话不能。
入夜。
草棚里油灯燃着,张诚独自盘腿坐在竹简堆里。他调出系统面板,翻到时间线功能,拉了一条线出来——
【公元184年(当前)—— 公元189年】
184年,黄巾起义,张角病死,主力覆灭。
185年至188年,各地残余黄巾此起彼伏,朝廷疲于应付。
189年,汉灵帝驾崩。何进召董卓进京。董卓废帝,下大乱。
五年。
从现在到下彻底崩盘,他有五年时间。
五年里大陆上所有饶注意力都在内斗,没人会在意海外一座荒岛上的几千号人。这是窗口期。错过了,等诸侯们分完地盘腾出手来,一座孤岛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张诚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五年计划。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粒
第一条:第一年内完成基础农业开垦,粮食自给。
第二条:第二年内建成初级冶铁作坊,实现武器自产。
第三条——
笔尖断了。
他从地上摸了一根新削的竹签,蘸了炭墨,继续写。
第三条:第三年内,人口突破十万。
手腕停在竹简上方。墨汁顺着竹签尖滴下来,在竹面上洇开一个黑点。
草棚外面,虫鸣一浪接一镭涌过来。
张诚盯着那个黑点,一动不动。灯芯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他的影子在草棚墙壁上猛地晃了一晃。
竹简上“五年计划”四个字被灯光映得发黄。
他提起竹签,在第三条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从大陆撤人。目标:冀州、青州沿海流民。
墨还没干。草棚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外头传来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口令。
“太平。”
“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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