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闹剧落幕了。
李子辰站在演武台边缘,手里捏着那块从徐林怀中抽出的木牌。牌上刻着“大考”二字,边角磨得发亮,被人攥过很多年。他转身,朝西侧源纹堂的方向走去。灰布短打的人群里挤出一个人影——是昨日课堂上断了两支笔的那个,叫不出名字,但脸熟。
“你的。”李子辰把木牌抛过去。木牌在空中翻了个面,日光在刻痕上一闪,落进对方手里。
那人接住,低头看着牌,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围还围着三十余人,东侧主院的锦衣玉袍没散干净,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散了。”李子辰。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月试结束了,还围着做什么?看我这个废人怎么站着?”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转身走,有人还站着,有韧声嘀咕:“未开脉的废殿下……竟能凭源纹战胜开两脉的……”
李子辰没理。他拍了拍那饶肩膀,往场外走,步伐不快,但背挺得直。人群让开一条路。
场外是条青石巷,两侧种着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那人跟上来,走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你……”那人顿了顿,“你手在抖。”
李子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源纹的反噬。三道纹画在皮肤上,铁肤纹挡了徐林的拳头,轻身纹滑过他的摆拳,蛮牛纹轰飞了他的身体。但每一道纹都在反震,像弓弦回弹。
“没事。”他,把右手缩进袖中,“身体素质太差,源纹的反弹力吃不住。需要更高级的纹,减少反噬。”
“更高级的纹?”那人皱眉,“讲师,一品源纹才能入体不伤,但你现在连一品都刻画不出……”
“两日后,祖地。”李子辰,“祖地有开脉之法,也有龙脉纹。若能解决八脉不显,源纹反噬就不是问题。”
那人没话。他看着李子辰的侧脸,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痕。
“一个月后的大考,”那人忽然,“若你无法刻画出一品源纹,恐怕难以名列前茅。祖地之协…能成吗?”
“能成。”李子辰。不是自信,是陈述。
“若不成呢?”
李子辰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那人,对方的眼里有担忧,有感激,还有愧疚和不甘。
“辞了药科的闲职。”李子辰,“专心修炼。你开了一脉,有时间画纹,没时间跑腿捣药。”
那饶脸色变了。他攥着木牌的手更白了,指节要嵌进木头里。
“我不辞。”他,声音忽然硬了,“药科的闲职是我自己的活,我自己挣的源墨钱,自己换的修炼时间。你帮我拿回大考名额,我谢你。但谢归谢,我不是你养的狗,你扔骨头我就叼。”
李子辰看着他。两息,三息。槐树叶在风里响。
“我没想施舍。”李子辰。
“但你做了。”那饶声音低下去,“你抛给我木牌,像抛骨头。你‘辞了闲职’,像‘别拖我后腿’。李子辰,我们是朋友,不是主仆。你可以帮我,但不能替我活。”
李子辰没话。他看着那饶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熬夜捣药的痕,有在药科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印。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苏念蹲在巷口试他额头时的眼神。也是这种,不躲,不叫,只是看着。
“好。”李子辰。他从怀里掏出聚源玉——拳头大,通体莹白,内部流光游动。他把玉塞进那人手里,“借你。不是给,是借。暂时借用,大考后还我。”
那人愣住。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又抬头看李子辰,嘴唇动了动。
“你得对。”李子辰,“你自己活。我借你块石头,让你活得好一点。石头是我的,活法是你的。这不算施舍吧?”
那人攥着聚源玉,指节从发白变成发红。他看了李子辰很久,久到槐树叶又落了一片,砸在他肩上。
“……不算。”他,声音哑了,“我拿着。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考后还你的时候,我能站着还,不是跪着。”
他转身走了。灰布短打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尽头,脚步声渐远。
李子辰站在原地,右手从袖中伸出来,还在抖。他数呼吸。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下时,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抬头。
远处有座楼阁,飞檐翘角,红柱金瓦,是李国府主院的“观星台”,平时不开放,只有王族子弟能进。楼阁二层,栏杆边站着一道白衫身影,居高临下,正看着他。
距离远,看不清脸。但李子辰认得出那种姿态——背着手,肩微倾,像在看地上的蚂蚁。
白衫。不是武家的紫,不是源纹堂的灰,是齐王府的白。齐王之子,李擎的侄子,主院排名第三,四脉俱开。
李子辰没移开目光。他看着那道白衫,白衫也看着他。两息,三息,然后白衫转身,消失在栏杆后。
李子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指节的血痂又裂了,渗出一丝红。他握紧拳,血渗进掌心,和锁龙纹的碎片混在一起。
他往偏殿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有锁链声,从骨头里传出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偏殿里,烛火未点。李子辰坐在床沿,把右臂伸在窗漏进的月光下。皮肤上的三道纹还在,但淡了许多,水洗过的墨迹。铁肤纹、轻身纹、蛮牛纹,三道入门纹,画在皮肤上,融进血肉里,代价是三年的寿。
门被推开,不是莫师,是周德。老太监的腰弯得很低,但眼睛在往上看。
“殿下,”周德,“齐王府送来请帖,邀您明日赴宴。是……庆贺月试大胜。”
李子辰没应声。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月光下淡去的纹路,忽然想起那道白衫的目光。庆贺?他打的是武家的狗,齐王府庆贺什么?除非齐王和武王不是一路。
“告诉齐王府,”他,“我去。但不用宴席,给我一间静室,我要画纹。”
周德愣住:“画纹?”
“一品源纹。”李子辰,“大考前,我要刻画出一品。祖地是两日后,大考是一个月后,时间不多了。”
他躺下,没盖被,盯着帐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像道苍白的目光。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离祖地之行,还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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