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府演武场人声鼎罚
月试的日子,主院和源纹堂的学徒混在一处。东侧是锦衣玉袍的源师正统,西侧是灰布短打的源纹学徒,中间隔着一条青石线。李子辰站在西侧最末,背靠污水河的方向,能闻到对岸飘来的药香——苏念走前,药科还在熬墨。
“听了吗?徐林要挑战那个锁龙纹的废人。”
“徐林?开两脉的那个?”
“两脉半,据快冲第三脉了。主院排名十九,对付源纹堂的歪瓜裂枣,一拳的事。”
李子辰没抬头。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血痂已经褪成浅褐色,掌心有道新痕,是昨晚用废笔在皮肤上试画时留下的。锁龙纹的碎片还在骨头里游。
“李子辰。”
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李子辰抬眼,看见一个少年朝他走来。锦衣,腰间挂着徐字玉佩。昨日演武场边,武玄身后站着的人堆里,有这张脸。徐林,不是武家人,是武家的狗。
“我今日要与你交手。”徐林停在青石线前,没跨过来,“不是欺负你。是武玄公子交代,你昨日靠邪术赢他,今日月试,让我验验你的底。公平对决,点到为止。”
人群炸开。东侧主院的学徒在笑,西侧源纹堂的缩着脖子。开两脉对一脉未开,公平?点到为止?徐林的拳头砸过三块试金石,石裂,拳无伤。
“我拒绝。”李子辰。
徐林挑眉:“拒绝?月试规矩,挑战不可拒。拒了,逐出学府。”
“我拒绝,”李子辰站起来,拍了拍灰布短打上的草屑,“不是不打。是拒绝你的‘点到为止’。你全力,我全力。打死无怨。”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徐林也笑,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废人,跟我谈权力?”
李子辰没笑。他跨过青石线,往演武场中央走。步伐不快,但稳,像七年前爬半条街时的稳,像昨日跪在青石板前按锁龙纹时的稳。
西侧有人喊:“李子辰!别去!”是源纹堂的同窗,叫不出名字,但脸熟,昨日课堂上坐在他斜前方,画铁肤纹时断了两支笔。
李子辰没回头。他走到场中央,转身,面对徐林,双臂自然垂在身侧。
“你先。”
徐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开两脉,主院排名十九,对面是个八脉不显的废物,让他先动手?
“找死!”徐林动了。
两脉全开,源气灌入右腿,地面青砖一震,他的身影射出去。拳头带风,直轰李子辰面门。
李子辰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砰。
不是骨裂声,是金属撞击的闷响。徐林的拳头砸在他手臂上,反震力沿着徐林的指骨往上爬,腕骨、肘骨、肩骨一路炸开剧痛。徐林惨叫,连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节通红。
“你藏了武器!”徐林嘶吼。
李子辰没应声。他缓缓撩起衣袖,露出双臂。没有武器,没有护腕,只有皮肤,和皮肤上覆盖的纹路——黑色的,复杂的,从手腕爬到肘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铁肤纹。讲师教过的入门纹,能让皮肤坚如黑铁。但源纹师有一条铁律:一次只能激活一道纹,多道同时激活会撕裂神魂。李子辰知道,但他不在乎。
“再来。”
徐林的脸扭曲了。他全力开脉,两脉源气疯狂涌动,拳头再次轰出,这次不是直拳,是摆拳,砸向李子辰太阳穴。
李子辰侧身。
轻身纹激活。脚步轻得像猫,像苏念走路时的没声。徐林的拳头擦着他鼻尖过去。
徐林一拳落空,重心前倾。李子辰的肘已经撞在他肋下,蛮牛纹激活。短,狠,三道纹同时激活,神魂像被撕成三片,痛从脑髓里炸开,但他咬着牙,没让手抖。
徐林闷哼。肋下传来断裂的脆响,他踉跄后退,撞在演武台的边缘,栏杆裂了。
“三道纹。”有韧声。
李子辰没停。他踏前一步,地面青砖一震,蛮牛纹的最后一击,他把全身力气压进这一拳,轰在徐林胸口。
徐林飞了出去。从演武台这头飞到那头,砸在东侧主院的旗帜下。旗杆断了,徐林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嘴里呕出血。
全场寂静。东侧主院的锦衣玉袍们站着,西侧源纹堂的灰布短打们也站着,但有人在抖,有人在喘,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好!”
没人应和。那声“好”孤零零地飘在演武场上空。
李子辰站在演武台中央,双臂上的黑光在消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新的血痕——源纹反噬的痕迹。
他走下演武台,走到徐林身边,蹲下,从徐林怀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刻着“大考”二字。药科也有大考名额,苏念走前交还了,徐林托关系抢走的。他把木牌塞进自己袖中,起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徐林,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连未开脉的人都打不过,你还是别去大考丢人了。”
徐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他猛地一挣,想爬起来,却一头栽下去,昏了过去。
李子辰转身往场外走。经过东侧高台时,他停了一下。高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额间金纹未亮。武王之妻,武瑶。据她是来巡查李国府源纹堂的。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息,三息,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偏殿里,李子辰坐在床沿,把双臂伸在烛光下。黑光褪尽了,皮肤上的纹路还在,但淡了。他试着握拳,指节响了一声,不是关节的脆响,是某种更深处的摩擦。
门被推开,莫师走进来。
“三道纹。铁肤、轻身、蛮牛。谁教你的?”
“讲师课堂上教的。我记住了。”
“记住和画出来,是两回事。画出来和画在身上,是生死事。”莫师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右臂,指甲掐进皮肤,掐出一道白痕。白痕下面,黑光一闪而逝,“源纹入体,需要神魂强度远超常人。你凭什么?”
“凭十三年的毒。每月发作,神魂被熬炼。痛不死的地方,会变硬。您的。”
莫师的手顿了一下。独眼盯着他,像十三年前看鉴镜里的自己。
“锁龙纹呢?也画在身上了?”
“没樱锁龙纹画在青石板上,碎了。但碎片渗进掌心,拔不干净。”
莫师松开他的手臂,从袖中掏出那页纸——昨日演武场上碎裂的锁龙纹。他把纸按在李子辰掌心,纸上的纹路忽然蠕动,要钻进皮肤里。
“感觉到了?”
李子辰点头。掌心发烫,烧的不是皮,是骨头,是髓腔里那条毒龙在翻身。
“锁龙纹不是纹。是龙鳞。你体内的怨龙毒,十三年,啃出了龙脉。锁龙纹是引子,引它出来,也引它回去。你现在画三道源纹在身上,是在借它的力。但借力要还,它吃的不是源气,是你的血,你的神魂,你的命。”
“还多少?”
“一次月试,折寿一年。你今日用了三道纹,折三年。加上昨日的锁龙纹,四年。”
李子辰没话。四年。母后还有十年。够换。
“三日后,祖地开脉。”莫师,“你现在的身体,能进去了。但进去之后,龙脉大成,或者毒发身亡,没有中间。”
“莫师怎么知道祖地?”
莫师沉默了一会儿。“十三年前,替某人画‘引龙纹’时,见过祖地的井。”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莫师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知道龙脉纹怎么画?你知道祖地那口井里有什么?你知道武煌现在是什么状态?”
李子辰抬头看他。
莫师的背影在门框里。
“武煌的龙目,昨日你演武场一战,消息传回武家,他额间的金纹开了三分。他在借你的力。你的锁龙纹越活,他的龙目越开。你以为你在报仇?你在喂他。”
门在莫师身后关上,震得烛火一歪。
李子辰坐在床沿,双臂垂在膝上,皮肤下的纹路在暗处游动。他数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手不抖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成了另一种形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昨日碎裂的锁龙纹,莫师留下的纸,苏念的半块玉,都在怀里,混在一起。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他躺下,没盖被,盯着帐顶的破洞,继续数呼吸。数到第十二下时,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
因为他在想,武煌在借他的力。那他也借武煌的力。谁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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