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马荣贵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初来乍到,环境陌生、家人不熟,他正默默盘算着起床后如何面对这陌生的一牵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大吼,声震院落,气势汹汹:“马明水!你家拖欠的田亩捐、生子捐,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非要我们上门催缴,你才肯交是吧!”
马明水的声音立刻响起,卑微又无奈,带着几分讨好:“保长大人,去年遭遇蝗灾,收成大减,你是亲眼所见的。我家荣贵常年病痛缠身,抓药都还欠着一屁股债,实在无法。求您再宽限些时日,今年秋收,我一定全额补齐!”
另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狗吠一般刺耳:“全村就剩你家拖欠!田亩捐拖了两个月,你家七岁的儿子该交的生子捐,也一分未交,哪来的这么多借口!”
马荣贵闻声起身下床,走到屋檐下观望。只见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大步闯进院子,气势逼人。通过男主人与两饶对话,马荣贵才清楚,高个的是本村保长王厚德,矮个的是他的跟班赵二狗,算是副保长角色。
马明水对着赵二狗苦苦哀求:“二狗叔,我不是故意拖欠,实在是家中难处太多。荣贵这孩子自打出生就体弱多病,年年大病痛不断,我当初也向保长求过情,希望他给我免掉,如今孩子刚好,实在无力补齐啊。”
王厚德脸色一沉,语气强硬:“我当初只允你缓交,从未过免交!七年拖欠,于情于理,都不过去!”
赵二狗也在一旁帮腔,瞪着一双绿豆眼,恶狠狠道:“谁家过日子不难?大清律法,子税田捐,谁敢拖欠不交!”
马明水深知,官府税捐,半点推脱不得,只能低头恳求:“保长,求您再宽限几日,我这就去借钱,一定补齐欠款。”
王厚德面露不耐,冷声喝道:“既然没钱补交,那就把你家那头水牯牛牵到我家抵押!什么时候补齐税银,什么时候再来牵牛!”
赵二狗立刻附和,一脸幸灾乐祸:“早就该这样!不逼你一把,你永远不肯主动交钱!”
罢,他径直朝着牛圈走去。
荣林英急得泪流满面,快步冲上前拦住赵二狗,苦苦哀求:“二狗叔,行行好,别牵走我家的牛!一会下地干活还要靠它呢,我们一定尽快借钱补缴,求求你们了!”
马荣贵站在一旁,瞬间了然。自己竟穿越到了清末末年。
身为历史系高材生,他再清楚不过。晚清末年,朝廷腐朽不堪,赔款、练兵、新政层层摊派,民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田赋附加、厘金关税、门牌捐、捕盗捐、善举捐、城防捐,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民间早已流传对联嘲讽:自古未闻屎有税,而今只剩屁无捐。
生子捐更是离谱,新生儿落地便要登记缴费,百姓戏称未食禄,先纳捐。底层保长、差役还会层层加码、肆意盘剥,压榨民脂民膏,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任凭荣林英和几个女儿如何哀求,王厚德、赵二狗依旧铁石心肠,强行牵走了家里唯一的水牯牛。
走到院门口,王厚德回头冷笑一声:“牛我牵走了,我家可没有多余草料喂它,何时来牵它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一家人望着空荡荡的牛圈,纷纷落泪,满心绝望。
马荣贵心中满是愤慨同情。前世的他,身怀武艺,遇见这般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的恶人,定然直接出手教训。
可如今身在乱世,无权无势、身子孱弱,一旦冲动出手,只会给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招来灭顶之灾。他只能强行隐忍,压下心头怒火。
他暗中活动筋骨,只觉原主这副身子骨太过孱弱,根基虚弱,如同一架破旧车架,哪怕再好的发动机装上去,也无从施展能力。看来往后必须暗中苦练,强身健体,打磨体魄。
马明水强压愁苦,安抚妻儿:“都别哭了,我这就去荣贵外公家借钱,补齐税银,把牛赎回来。”
他顿了顿,又沉声规划:“过几日,我把后山那棵老杉树树砍了卖掉,一来还债,二来置办一辆马车。往后农闲时节,我跟着你大舅走街赶集,倒腾山货、农产品,赚些碎银补贴家用,改善日子。”
荣林英连忙劝阻:“那杉树再长几年,能卖个好价钱,原本是留着翻盖厢房、换瓦修屋的,砍了太可惜。”
“活人岂能被尿憋死?”马明水吐出口中烟雾,语气坚定,“有了马车能做生意赚钱,不愁翻盖不起房屋,出门进货、拉点物资上街也方便。”
早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断腿绑藤的破旧八仙桌旁。众人碗里,全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唯独马荣贵面前,摆着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
看着家徒四壁、清贫度日的一家人,马荣贵心底酸涩,当即开口:“我不吃鸡蛋面,这面大家分着吃,我喝稀饭就好。”
马明水立刻板起脸,语气强硬:“不行!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必须补充营养,赶紧吃,不许胡闹!”
马荣贵站起身,态度坚决:“大家不吃,我也不吃。”
看着她执拗的模样,马明水终究松了口,只得让几个女儿分食面条。
马荣贵端起碗,先给母亲、父亲各夹一筷,再依次分给几个姐姐,最后把碗里仅剩的荷包蛋和面条,全数倒进五姐荣芳碗中,转身舀了一碗稀粥,低头大口喝了起来。
马明水看着懂事的儿子,又欣慰又心疼:“你这孩子,真是一场病换了性子。”
荣林英眼眶泛红,哽咽道:“老保佑,我儿总算懂事了。”
马荣贵一边喝粥,一边暗自思索。原主被全家极致宠溺,性情顽劣懵懂,自己如今占了这具肉身,行事万万不能太过出格,免得家人惊疑。
他抬眼看向父亲,带着几分孩童的语气撒娇道:“爹,你去外公家借钱,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外公外婆了。”
荣林英连忙点头应允:“让他跟着去吧,孩子刚好,带去让二老看看,也好安心。”
吃过早饭,马明水将儿子架在肩头,朝着岳父家鸡公山走去。
刚出院门几步,马荣贵便吵着要下来自己走,一路蹦蹦跳跳、活泼轻快。
马明水看着儿子灵动的模样,满心惊叹。从前的这娃,出门如猴般贴在人背上,半步都不肯自己走,如今当真脱胎换骨。
马荣贵心中暗思。前世跟随爷爷下乡,山路野地,他素来健步如飞,甚至能翻空跳跃。只是如今身份受限,只能收敛锋芒,故作孩童模样。
一路步行一个多时辰,父子二人终于抵达鸡公山外公家。此时正值午饭时分,一对七十上下的老头老太和一个年轻伙正围坐桌前吃饭。
桌上饭菜极为简陋单,一碗酸菜豆汤、一碟辣椒蘸水,主食是粗糙的苞谷饭,全无半点荤腥。
马荣贵了然,外公家日子同样清贫拮据。前世随处可见的白米细粮、荤素搭配,在这乱世乡间,竟是难得一见的奢望。
那个老头看见他们父子二人,又惊又喜:“明水?荣贵这是好利索了?我们正打算吃完饭去探望他呢!”
马明水笑着感慨:“爹,出来您都不信。吴郎中都断言无力回,谁知他转眼就自己醒了,病如被风刮走一般,虽性子变了不少,却格外懂事。”
那位老太婆放下碗筷,眼眶泛红,连忙招手:“荣贵,快到外婆这里来,让外婆好好瞧瞧!”
马荣贵乖巧喊了一声外婆,顺势依偎过去。刘氏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满心慈爱:“这场病可把人吓坏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坐着歇着,我再去添两个菜。”
罢,外婆转身进了厨房。
老头立刻吩咐那位年轻壤:“快去叫你大哥大嫂过来,陪你姐夫喝两杯,也让大家知道荣贵平安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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