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没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在斟酌用词——这是职业习惯，每句话都要先过一遍风险。
可陈婶忍不住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语速又快又急：
“领导，你不知道，我们家波是被人冤枉的！他在那家律师事务所干得好好的，加班加到凌晨，从来不一句苦话，结果上个月所里突然他工作失误，把他辞了，连补偿金都没给够……”
“妈。你能不能别乱插嘴！”波有些不高兴。
“我错了吗？”
陈婶的声音一下高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供出来，你读了六年书，出来干了两年四个月，人家一句话你就没了工作，你这公平吗？”
“公平不公平，法律了算。”波的语气硬邦邦的。
“法律？”
陈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以前那单位的法律就是那个姓陈的定的！”
潘总监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少几句。
陈婶的嘴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潘总监转过头，看着波，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波，你在有德律所，是不是遭受了什么不公平对待？”
波抬起头。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关心？还是人事流程里的一句套话？
但他想，我认识林晚。
“是的。”他，“很不公平。”
潘总监若有所思地点零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样。我也不绕弯子了，目前集团这边能给你一个公共关系部的岗位，你看怎么样？”
“公共关系部”这几个字一出来，陈婶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不懂什么叫公共关系，但她知道大公司都有法务部。
眉头一下皱起来，嘴比脑子快：
“领导，我家波是北方政法毕业的高材生，搞啥子公关是不是……”
“妈！你懂啥？”波彻底无语了。
潘总监打了个圆场，笑得依旧温和：
“陈阿姨，目前集团法务部这边暂时不缺岗。如果后期有岗位空出来，可以考虑调过去的。”
波摆摆手：“潘总监，您不用跟我妈解释。我不想干法务。”
他顿了顿，问：
“请问到公关部，具体是什么岗位？”
“媒体专员。”
潘总监，
“这个岗位其实跟你所学的东西也有关联。而且……”
她看了一下简历上写着原单位薪资那一栏，笔尖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比你之前拿的薪水高一倍。”
她得轻描淡写。
其实两倍都不止——
有德给波的那点钱，就跟实习工资差不多，连房租都得靠陈婶拿积蓄贴。
而归晚集团公关部的起薪，本来就是那个数。
陈婶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面子起了作用，赶紧用肘碰了碰儿子，碰得很用力，还冲他使眼色。
波没犹豫。
“校潘总监，我接受这份工作。什么时候可以办入职？”
“办入职先不急。”
潘总监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因为你是第一次干这个，我需要先给你一个考察任务。”
波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任务？”
“别急！”
潘总监看着他，一字一句得很清楚，
“是这样——有德律所的一家大客户，跟集团有一些业务上的竞争。集团这边刚好有一份资料，是陈有德之前雇凶害饶证据。”
她把“雇凶害人”四个字得很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这份资料一直压着，本来不想举报出去。但既然你对陈有德有些不满，咱们以后又是同事……”
她笑了笑：
“我看这个考察任务，就让你来跟媒体举报。”
话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波不是傻子。
他在律所干了两年多，见过的套路比吃过的盐还多。
一听就明白了——自己这是要被当枪使。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抵触。
甚至有一种隐隐的快意——那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快意。
他早就想报复陈有德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
不过心里还是有一点不痛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容给你一把刀，告诉你可以去砍你想砍的人，但你要承认这把刀是他给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了一句：“潘总监，这个资料以前为啥要压着？”
见波没有直接答应，陈婶又急了。
她伸手拽了拽波的衣袖，压低声音催促：“波，这有啥，快答应领导。我早就看那姓陈的不是啥好东西！”
潘总监很坦然：“集团要考虑自身的声誉嘛。以免让外界归晚不正当竞争。”
波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理。
商场上的事，最怕的就是落人口实。
归晚集团有这份材料却不发，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一个合适的人来发，这叫策略，不是阴谋。
“行！”
他把背包拎在胸前，拉开拉链，
“潘总监，这份材料在哪里？给我，我来举报！”
“材料我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潘总监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我只是先看下你的态度。要不你稍等一会，我去问下琴总。”
“好的。麻烦潘总监去问一下。”
潘总监走出接待室，顺手带上了门。
不知为何，波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盘一直没动过的水果拼盘，用牙签叉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他又叉了一块火龙果，嚼了两下，觉得这工作比在律所轻松多了。
潘总监抱着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进去。
林晚坐在办公桌后，琴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一叠文件，编号标得整整齐齐。
“事情办妥了？”林晚问。
“嗯。”潘总监把文件夹放下，“他对陈有德也很不满。不过问了句为什么材料以前压着。”
“正常。”林晚点点头，“不问才不正常。”
她转向琴：
“琴，把材料给潘总监。”
琴把那叠文件推过来。
上面一张贴着标签：赵大贵口供（复印件）·编号03。
潘总监接住，没急着走，低声问了一句：
“林总，这孩子靠得住吗？”
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靠不住也没关系。……这份材料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只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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