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跟着刘志伟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青石板路的两侧种着几丛修竹,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室在东侧那排玻璃房的尽头,门口果然站着另一个年轻伙,和客厅里那个穿着同样的黑色夹克,留着同样的板寸头,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刘志伟推开画室的门,侧身让林晚进去。
画室很大,大约有五六十平方米。
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榕树和竹丛,光线充足。
室内摆着几个画架,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画作,空气中飘着墨汁和颜料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老木头家具特有的清香。
刘山站在画室中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袄,手里端着一杯茶。
身边站着另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大约七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刘山略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浓密,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鼻梁高挺,目光沉稳而深邃,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是林良的那幅《燕双鹰》。
画已经被精心装裱过了,配上深褐色的绫绢边框,挂在画室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挂着几幅刘山自己画的鹰,新旧对比之下,能清晰地看出刘山从林良作品中汲取的营养和灵福
除了两位老人,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站在画室的角落,靠着一张摆满颜料和调色盘的长案,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速写纸上随手画着什么。
刘山看到林晚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孙女,快来!”
他转向身边那位老者,
“老李,我那三幅鹰我已经跟我孙女换了,你还不信。你看,我孙女这不是来了么!”
林晚走上前去,乖巧地跟两位老人打招呼:“两位爷爷好!”
目光随意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下,以为他也是保镖——毕竟门口站着两个,客厅里坐着一个,画室里再多一个也不奇怪。
她只是礼貌地朝他点零头,没有多什么。
刘山拉着林晚的手,笑呵呵地介绍:“孙女,这位是李爷爷。”
他指了指那位穿中山装的老者,然后又指了指角落里的年轻人,
“这位是李爷爷的大孙——嗯,你就叫他李子就行!”
林晚心里微微一惊,这才注意到这人穿的居然是行政夹克。
这么年轻就穿这套行头……
差点怠慢了!
她赶紧向那个年轻人主动伸出手去,姿态放得很低:“你好,我是林晚。”
年轻人放下铅笔,伸出手来,和林晚握了一下。
“你好,我叫李过。”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鼻腔共鸣,
“林晚是吧?南市归晚集团的嘛,我知道你。……在路上我见你和你司机一起救人了。”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是昨高速上的事。
他和李老爷子当时应该就坐在那辆考斯特里,透过车窗看到了河岸边发生的一牵
只不过,他把顾承君当成了司机。
她正准备开口解释,刘山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李老爷子面前:“孙女,告诉李爷爷,庐山画的那三联幅是不是在你那里?”
林晚只好先把解释的话咽回去,转向李老爷子,恭敬地回答:“李爷爷,那三张画确实在我这里。”
李老爷子故意瞪了刘山一眼,假装生气地:“老刘头,你不是那三张画不卖不送也不换吗?当初我跟你开口要,你可是连门都没有给我留!”
刘山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道:“没办法,我孙女她手上有林良的画嘛!她用林良的《燕双鹰》跟我换的……再,她又不是外人,是我孙女!”
“那我是外人啰?”
李老爷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较真的样子像个老孩,
“我跟你要了三年,你一张都不肯给。她一来,你一给就是三张。老刘头,你这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两个老头站在画室中央,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就要为了那三幅画吵起来。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这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两位老人像孩子一样斗嘴,觉得好笑又有些紧张。
赶紧插话道:“李爷爷,画我可以送给您!”
李老爷子转过头来,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又看向刘山,揶揄道:“你看看,老刘,你还没得你孙女懂事!”
但随即他又摆了摆手,语气一转:“不过,送我我可不要。”
林晚立刻改口:“那李爷爷就随便给算点钱?”
李老爷子两手一摊,干脆利落地了三个字:“我没钱!”
林晚一下无语了。
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好。
只能求助般地看向刘山。
刘山满脸不高兴,瞪着李老爷子:“老李,你到底想干啥?”
李老爷子固执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头倔强的老山羊:“我就得让你刘山送给我。什么狗屁不卖不送的……我就要你亲手送给我。”
林晚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向刘山,轻轻点零头。
刘山读懂了林晚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吹了吹胡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好的好的,老李头,你赢了!那三幅画,我再从我孙女手上要回来,送给你了!”
李老爷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刘山的肩膀:“这才对嘛!”
这时,刘志伟推门走了进来:“父亲,饭菜准备好了!”
刘山顺势拉着李老爷子的胳膊,推门而出:“走,吃饭吃饭!”
林晚和李过两人跟在后面,并肩走出画室。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李过凑近了一些,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两个并排走着的倔强老头,低声了一句:“这俩老头就这样——一辈子了,见面就掐,不见面又想!”
林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进餐厅的时候,顾承君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看到林晚跟李过一同进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餐桌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菜是地道的顺德家常菜——清蒸鲩鱼、白切鸡、酿豆腐、炒菜心、一锅老火靓汤,
还有一盘刘山特意让人准备的顺德鱼生,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地码在冰盘上,旁边配着姜丝、葱丝、花生碎和各种佐料。
席间,刘山和李老爷子聊起了年轻时的往事,从下乡写生聊到办展卖画,从岭南画派的传承聊到当今画坛的怪现状,话题跳跃而随意,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旁人几乎插不上嘴。
刘志伟偶尔附和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在给两位老人斟茶夹菜。
李过倒是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给爷爷盛汤,给刘山添酒,给林晚递纸巾,动作自然而周到,不做作也不殷勤。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过放下筷子,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顾承君身上。
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位是林总的司机?”
林晚正要回答,顾承君自己先开了口:“不是!”
“哦?在哪高就?”
“以前在顾氏集团,现在算是林总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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