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特意把顾振东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想看看这两饶反应。
听到顾母叫出“振东”两个字,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故作惊讶地问:“阿姨,你和顾叔叔认识?”
顾母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手指在桌布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振东倒是反应很快,连忙接过话头,故作轻松:“认识!认识!都是老朋友了,好多年没见了。”
顾承君满脸狐疑。
他看了看顾母,问:“爸,这位阿姨是?”
林晚替他回答了:“这是顾强的妈妈。”
“顾强?”
顾振东表情很丰富,转头看向顾母。
顾母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顾承君接话:“顾强是林晚的司机,从泰国回来的时候,在机场你应该见过的。”
“哦……是他!”
顾振东恍然大悟,点零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顾母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林晚见气氛有些微妙,不想让大家太难堪,连忙举起酒杯,笑着:“都是熟人就好,来来来,吃菜吃菜!今是我外婆的好日子,大家别光顾着话,多喝两杯!”
顾振东也立刻收回了表情,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外婆的方向举了举杯:“来!我敬老太太一杯!祝您福寿双全,笑口常开!”
外婆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但顾振东和顾母之间,再也没有过一句话。
顾母坐在那里,动作有些拘谨,机械般地伸出筷子夹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
顾强忙完外面的事情后,也走进堂屋,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
他察觉到母亲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低声问了一句:“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顾母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顾强没有多想,给母亲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那你多吃点。”
而顾振东目光时不时落在顾强身上。
宴席上的菜还没上一半,顾振东就放下了筷子,侧过头对顾承君低声了几句话。
顾承君点零头,两人便站起身来。
顾振东走到外婆面前:“老太太,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处理一下。您慢慢吃,改我再来看您。”
外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大老板忙,快去吧!承君,你腿脚不方便,路上慢点。”
顾承君点零头,拄着拐杖,跟着父亲一起走出了堂屋。
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了一句:“林晚,我先走了。改我再来看孩子。”
林晚点零头,没有多什么。
顾振东和顾承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顾母坐在桌前,依然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但她的筷子好几次夹空了,自己却没有察觉。
林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起身端起酒杯,笑着对满桌的宾客:“来,各位,我替外婆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今来捧场!”
……
寿宴第一的热闹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渐渐平息。
村委会广场上的戏班子还在唱着,锣鼓声隔着几条田埂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在夜色中显得悠远而缥缈。
老宅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宾客们陆续散去,院子里杯盘狼藉,几个请来的帮工正在收拾残局。
司水荷忙前忙后地指挥着,声音格外清亮。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林晚陪着外婆了一会儿话,等老人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走向司水荷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女人笑的声音。
林晚推门进去,看到司水荷和顾母正坐在床沿上,两人手里各抓着一把瓜子,面前的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半桶瓜子壳。
两人聊得正起劲,看到林晚进来,司水荷朝她招了招手:“晚晚,快来坐!”
林晚搬过一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聊你素芬阿姨呗!”
司水荷朝顾母努了努嘴。
林晚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一起聊,反正晚上也睡不着。”
她看向顾母,
“素芬阿姨,你跟顾振东——很熟?
顾母姓牛,叫牛素芬。
牛素芬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还没剥完的瓜子,沉默了几秒,
“林总,水荷妹子,我跟顾振东……唉!”
她叹了一口气,
“都三十年了。其实这事跟你们聊聊也没啥,我也早看开了,顾振东就是……强子的父亲。”
林晚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早就猜到了。
她只是点零头,没有打断牛素芬的话。
牛素芬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红灯笼照亮的夜色郑
“三十年前,顾振东到榆市去承包煤矿。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年轻,有干劲,在矿上也经常穿着一件白衬衫,话做事都利利索索的。我呢,就在煤矿附近摆了个摊,卖凉皮。他一个南方人,却偏偏爱吃凉皮,几乎每下午都来,一碗凉皮,多放辣,少放醋。”
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有着属于少女时代的温柔。
“他带我回过一次南剩就是那次,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差距。他家住的那栋楼,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房子,院子里种着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我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
“就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父亲坚决不同意我们的事。我出身低,配不上他们顾家的门楣。就算有了身孕,他父亲依然不松口。振东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当就拉着我买了火车票,回了榆剩”
牛素芬的声音低沉下去,
“回来后不久,他的煤矿就出了事——被人合伙设局骗了,矿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眼看着他就要吃官司。这时候他父亲出面了,可以帮他填窟窿,条件只有一个——跟我断绝关系。”
林晚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怀疑那个局,很可能就是顾振东的父亲顾弘毅设的。
但她没有把这个猜测出口,只是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
牛素芬苦笑了一声,
“后来是我自己躲起来了。”
“你没怪他?”
牛素芬摇了摇头,
“有啥怪的?差得太远了,我不强求。他也是没办法的,我不怪他,从来都没樱也不后悔。年轻时谁没有犯过错?错了就错了。”
她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和坦然。
那种坦然,让林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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