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老街,空气里弥漫着饭材油腻味和下水道的隐隐腥气。
“林家饭馆”的招牌褪了色,在热浪里耷拉着。
后厨的抽油烟机轰隆作响,却抽不走满屋子的热气。
林晚蹲在油腻的水池边,手上戴着破了洞的橡胶手套,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脏碗碟。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清秀的脸颊。
但她眼睛很亮,像蓄着一簇火苗。
前厅传来继母马彩容尖利的声音:“林晚!死哪儿去了?没看见三号桌的盘子还没收?磨磨蹭蹭的,养你有什么用!”
林晚应了一声,加快手上动作。
……
饭馆打烊后。
林晚心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
那是她昨晚在灯光下看了无数次,
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以远超分数线的成绩。
手指摩挲着“市第一中学”几个烫金的字,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蹿高了些。
这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在饭馆打烊后、在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宝震响的游戏声里、在阳台昏黄灯光下,偷偷刷题学出来的出路。
深吸一口气,她掀开后厨的旧门帘。
前厅同样闷热,几个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父亲林有贵正弓着背,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眉头皱成疙瘩。
马彩容穿着花衬衫,拿着播嗑瓜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十四岁的林宝则霸占着唯一一台空调正对的位置,翘着腿玩手机游戏,外放音效刺耳。
“爸,”
林晚走过去,声音尽量的平稳,
“通知书……今到了。”
林有贵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账本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马彩容吐出瓜子皮,斜睨过来:“什么通知书?”
林晚把信封放到油腻的桌面上,心地展开,将印着校徽和录取信息的那一面朝上。
“市一中,重点高郑我考上了,九月开学。”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学费……不太贵,住宿费我可以申请……”
“哟,还真考上了?”
马彩容打断她,放下瓜子,拍拍手走过来,一把抓起通知书,眯着眼看。
林宝也凑热闹地抬头瞟了一眼,嗤笑一声:“市一中?就你?”
马彩容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冷冰冰的。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出来不还是打工?白费钱。”
她抖了抖那张纸,
“你看看家里,饭馆生意就这半死不活的样,你弟弟马上要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哪来的闲钱供你?”
林晚心一沉,急忙看向父亲:“爸,我可以住校,周末、假期我都可以回来帮忙,我还能打工……”
林有贵避开她的目光,搓着手,声音很低:“晚晚啊……你妈得也有道理,家里……确实不宽裕。宝初中还没着落……”
“爸!”
林晚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考上了!是最好的学校!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努力,挣了钱都拿回家……”
“你以后?谁等得到你以后?”
马彩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刮锅底,
“现在家里就缺人手!饭馆忙不过来,家里一堆事,你走了谁干?让你爸这把老骨头累死,还是让我这个当后妈的当牛做马?”
她越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晚脸上,
“我告诉你,这学,你别想了!明开始,全在店里帮忙,早上四点和面,晚上收拾完了才能歇着!家里洗衣做饭打扫,一样不许落下!”
“妈!”
林晚的眼泪滚下来,她抓住马彩容的手臂,
“求你了,让我上学吧,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学,我……”
“松手!”
马彩容猛地甩开她,因为用力,指甲在林晚臂上划出几道红痕。
她捏着那张通知书,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和狠厉的神情,然后,在林晚惊恐的注视下,两手一错——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嘈杂的饭馆里并不响亮,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林晚心上。
录取通知书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马彩容还不解气,又刷刷几下,将它撕成更多的碎片,扬手一扔。
白色的纸屑像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油腻的地砖上,落在林晚洗得发白的旧球鞋边。
“看见没?这就是你的命!”
马彩容指着她的鼻子,
“认命吧!死丫头片子!”
林晚呆住了,世界瞬间失声。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市一直的“一”字被踩在马彩容的拖鞋底下,看着“林晚同学”几个字被一片菜叶黏住。
那簇在心里烧了好多的火苗,噗嗤一下,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腿一软,跪了下去,手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一片,两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屑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捡什么捡!”
林宝跳过来,一脚踢开她快要碰到的一片碎纸,嬉皮笑脸地,
“姐,别做梦了,以后好好干活,我让我妈给你口饭吃。”
着,还故意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纸片。
“宝,别闹。”
林有贵终于出声,却是最无力的劝阻。
他走过来,看着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的女儿,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叹了口气,
弯腰!不是扶她,而是把地上散落的几片大点的纸片捡起来,胡乱塞进自己围裙口袋,低声道:“别捡了……脏。听你妈的,啊!”
然后,他转过身,又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那本永远算不清的账本,把自己缩了进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马彩容冷哼一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还跪着装可怜?滚去把碗洗了!洗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林晚没动。
她慢慢抬起脸,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却干涩得发痛。
她看着马彩容得意的脸,看着林宝戏谑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父亲佝偻的背影上。
那背影,比地上的碎纸片,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的希望,她的未来,甚至她这个人,都和马彩容手里撕碎的纸一样,可以随手丢弃,随意践踏。
她没再哭,也没再求。
只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将地上所有能找到的碎纸屑,都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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