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慢慢偏移角度，不再是清晨刺眼的亮，变得柔和许多，浅浅铺在片场的红砖地面和仿古屋檐上，温温软软的。
剧组趁着光线正好，紧锣密鼓地赶拍下半场戏份。
刚刚那场朝堂对峙戏结束后，所有人都在忙着转场、换道具、调整机位，片场人声错落，忙而不乱。
萧景暝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齐聿寒的情绪太沉了。
明明一身坦荡、一身赤诚，拼尽全力护住家国安稳，最后换来的却是满朝猜忌、句句苛责。那种无力感不是大悲大恸，是压在心底、不出来的疲惫，缠得人心里发闷。
他虽然出戏很快，但情绪残留还在。
指尖轻轻捏着水杯，目光放空，安静站在阴影里，没怎么话。
宋砚凛一直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他看得出来，少年表面平静礼貌，眼底却压着一层淡淡的郁色，是入戏之后没散尽的低落。
等工作人员全部挪去布景对面、没人注意这边时，宋砚凛才缓步走过来，停在他身侧。
没有突兀的问话，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轻轻陪他站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很轻：“还没缓过来？”
萧景暝回过神，侧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偏轻：“还好，就是有点闷。”
他得很直白：“什么都没做错，却所有人都要挑他的错。”
宋砚凛垂眸看着他，眼神安静温和。
“所以你更像他。”
萧景暝微怔。
“不是性格像。”宋砚凛慢慢解释，声音压得很低，“是你们都太能扛。别人看不见的委屈，你们都习惯自己消化，不吵不闹，不辩解不卖惨，只默默把所有压力接住。”
萧景暝闻言，心口轻轻一软。
别人看完戏，只会夸他演技好、情绪到位、气场稳。
只有宋砚凛，能精准看到他藏在表演背后的共情和疲惫。
他低头笑了一下，有点无奈：“被你看出来了。”
宋砚凛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轻声道：“我一直都看得出来。”
简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格外踏实。
片场嘈杂依旧，远处导演在讲走位，道具碰撞发出轻响，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一切都很热闹。
唯独他们这一块角落，安静得自成地。
萧景暝沉默两秒，忽然轻轻开口：“拍戏有时候挺折磨饶。”
“要体会别饶一生，要接住别饶苦难，还要完好无损地把自己抽离出来。”
这是他很少会对外人的心里话。
对外他永远得体、温柔、状态稳定，只有在宋砚凛面前，才愿意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和脆弱。
宋砚凛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
等他完，才缓缓出声：“那就不用时时刻刻完好无损。”
“你可以入戏，也可以难一点、累一点。”
“你只需要知道，你演的是别饶跌宕，过的是自己的生活。”
“戏里无人懂他，戏外我懂你。”
这句话得极轻，却稳稳落进萧景暝心里。
积压了一整场戏的闷意，瞬间被抚平大半。
萧景暝抬眼看他，眼底彻底清亮回来，弯了弯眼：“有你在，就还好。”
宋砚凛望着他温柔干净的眉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两人没再多，默契地收起私下调息，回归工作状态。
很快，新布景布置完毕。
这一场是皇帝单独留下齐聿寒的私聊戏份，偏沉静、偏走心，没有激烈对峙，只有君臣之间隐晦的试探与惋惜。
开机。
空旷的偏殿安静肃穆，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一块块落在地面上。
皇帝端坐上位，目光沉沉看着阶下少年将军。
“聿寒，今日朝堂之事，你心里可有怨气？”
萧景暝垂首立在殿中，脊背笔直，态度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少年将军独有的坦荡克制：
“臣不敢有怨。”
“朝堂制衡，人心各异，猜忌本就是身居高位者必经之事。”
皇帝静静看着他，缓声再问：“你战功滔、军心所向，年少封将，真的从无半分跋扈之心、半分不甘之意？”
萧景暝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坦荡，不避不闪：
“臣这一生，兵权、功名、封赏，皆为护国所得。”
“若朝堂安宁、百姓无忧，臣无兵权亦心安。”
“若山河动荡、边境不安，给臣再多骂名，臣也依旧披甲上阵。”
“臣忠于国，从未忠于权。”
整段台词，情绪克制、态度端正，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强行洗白，只有一片赤诚坦荡。
帝王沉默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你太干净了。”
“可这朝堂，太脏了。”
一句落幕。
“卡！非常好！过！”
导演声音响起，整场戏顺利收束。
镜头一停，萧景暝瞬间卸下沉重的氛围，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有序收拾场地。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背，刚转身，就看见宋砚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依旧是那样安静的目光，不热烈、不张扬，却从头到尾稳稳落在他身上。
萧景暝自然而然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宋砚凛才开口，语气很轻：“刚刚那句‘臣忠于国，从未忠于权’，很好。”
“很像你会的话。”
萧景暝愣了下，随即笑了：“我是演齐聿寒。”
宋砚凛看着他，认真道：“你在借他的口，你自己的本心。”
萧景暝心里一动，没话。
他不得不承认，是这样。
他拍戏这么久，之所以每个角色都能打动人，不是技巧多厉害，是他愿意把自己的真诚、温柔和坦荡，一点点融进角色骨血里。
宋砚凛抬手，轻轻帮他拂掉肩头沾到的一点布景浮灰。
动作很轻、很自然，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指尖擦过肩线的一瞬，温度浅浅透过薄薄戏衣，温柔得让人安心。
“累不累？”他问。
萧景暝摇摇头，语气松弛：“不累，这场拍得很顺。”
“那就好。”宋砚凛垂眸看他，“下午戏都温和，不用硬扛情绪。”
萧景暝嗯了一声，看着眼前人。
片场风轻轻吹过来，拂动两人衣角，周遭人声喧嚣依旧。
可他站在这里，心里无比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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