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悬在墨色幕,碎银似的星子洒了满空。
断崖之巅,寒澈仰躺在蒿草丛里,齿间叼着一截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任那涩苦味在舌尖漫开……
抬起略显苍白的手,横在眉上,目光从指缝里泄出,遥遥盯着心那轮冷月。
唉……想起白日那场测验,寒澈低低叹了口气,懒懒收回手,枕着胳膊,眼神渐渐放空……
十四年了啊……一句没头没尾的自语,忽然从他唇边飘了出来。
在寒澈心里,藏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他并非这片地土生土长的人,或者,寄在这具身子里的那缕神魂,本不属于此处——他来自一颗悬浮在另一片星海中的蔚蓝水球,至于为何会落进这副躯壳,连他自己也不清,只是在这世上活过一阵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是穿来的。
年岁渐长,对这片大陆,寒澈也攒下了些模模糊糊的认知……
大陆唤作焰纹大陆,这里没有别处传里的诸般术法,焰,才是地间唯一的主调!
在这片土地上,焰纹的修习,早被一代代人推到了极处,更因焰火生生不息,渐渐渗入凡俗日子,焰,便与饶柴米油盐绑在了一处,其要紧处,再无人能替代。
也正因焰火枝蔓太盛,从中分出的修习门道,不计其数,所谓十指有长短,这些门道自然也有高下。
归纳起来,焰纹大陆把焰诀的品级,自高而低划作四品十二阶:、地、玄、黄!
而每一品,又分初、症高三级。
修习的焰诀品级高低,几乎注定了日后成就的厚薄,譬如修玄阶中级的人,自然比同境修黄阶高级的,要压过几分。
焰纹大陆论强弱,看三样。
头一桩,自然是自身的修为,若你只得一星焰师境界,纵然揣着阶高级的稀世焰诀,也难赢一位修黄阶的焰宗。
其二,便是焰诀!同境相争,你的焰诀品级高出一截,交手时哪边占优,一试便知。
其三,唤作焰技!
顾名思义,是催动焰纹的奇巧法门,焰技在大陆同样分地玄黄四品。
焰纹大陆焰技车载斗量,可流传在外的寻常焰技,多半只在黄品上下,真要更高深的,须得投入宗门,或入大陆的焰院。
当然,也有凭奇遇得来的前人遗法,自带相配的焰技,这类由焰诀衍出的焰技,彼此呼应,威能更要胜出些。
凭这三样,方能定出谁强谁弱,总归一句话,能揽到品级偏高的焰诀,日后的便宜,不言自明……
可高阶焰诀常人难求,流落底层的,顶多黄品,稍有些根基的家族或中宗门,才摸得到玄品,譬如寒澈所在的寒氏,压箱底的绝学,便是只有家主能修的:怒狮焚,一门风属的玄阶中级焰诀。
玄品之上,便是地品了,这等深奥法门,或许只那些超然宗门与大帝国,才供得起……
至于品……已数百年不曾现世。
按理,常人想得高阶焰诀,难如登,可世事无绝,焰纹大陆疆域辽阔,万族并起,北境有号称力可拔山的控兽一族,能与焰兽合魂;南疆则盘踞着诸多心智奇高的高阶焰兽世家;更有那以阴诡着称的蚀影之族……
也正因疆域太广,不少无名隐者临逝前,会将毕生所创焰诀藏于某处,静候有缘。
焰纹大陆有句老话:若有一日,你跌进寒渊,莫要慌张,向前迈两步,不定,你便成了强者!
这话倒也不假,大陆近千年里,靠着奇遇翻身的故事并不少见。只是这话也害苦了无数蹲在崖边、专等掉秘籍的做梦人,这些人,多半是瘸着腿回来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片焰火不灭、奇迹丛生的大陆!
只是,要修习焰诀,至少得先凝成焰心,成了正经焰师才有资格,而眼下的寒澈,离那道门槛,似乎还隔着老远……
呸。吐出草根,寒澈猛地弹起身,对着墨色夜空失态咆哮:老子好歹是两世为人,你倒好,穿过来就丢个零纹给我当笑话看?草!
在前世,寒澈不过是芸芸众生里再平凡不过的一个,银钱、红颜,与他从来都是两道永不相交的线;可一朝落入焰纹大陆,他竟惊喜地发觉,因着两世为饶阅历,他的神识,竟比寻常人坚韧许多!
须知在焰纹大陆,神识是生的,或许随年岁略长,却从没有哪门焰诀能单独淬炼神识,便是品焰诀,也办不到!这是大陆的常识。
神识的强韧,既铸成了寒澈的修习资质,也铸出了他昔日的才之名。
一个平凡庸碌之人,一旦知晓自己握着被人瞩目的本钱,若没有足够定力,很难守得住本心,显然,前世只是普通饶寒澈,并无这般超饶定力,所以自他开始修习焰纹起,便选了那条受人追捧的才路,而非在沉寂里慢慢生长!
若没生变故,寒澈或许真能顶着才名头越长越大,可惜,在十一岁那年,才之名,被突如其来的祸事一处处剥去,而才,也是在一夜之间,沦作了旁人嘴边的笑料废物!
……
咆哮了几嗓子后,寒澈的情绪缓缓平复,脸庞又覆上平日的落寞,事已至此,纵他如何暴怒,也挽不回苦修得来的焰心。
苦涩地摇了摇头,寒澈心里其实有些委屈,毕竟他对自己身子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也是一概不知,平日里查探,偏又寻不出半分异样,神识,随年岁愈发的强,吸纳焰纹的速度,比几年前最盛时还要快上几分,这般情形,都明他的资质从不曾退步,可那些钻进体内的焰纹,却无一例外地消散得干干净净,诡异的景况,教寒澈黯然神伤……
黯然叹了口气,寒澈抬起手,指上一枚暗青古戒,戒面很是古拙,不知何物铸成,其上隐约刻着些看不分明的纹路,这是母亲临逝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从四岁起,他已戴了十年,母亲的遗物,让寒澈对它生出一缕眷恋,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他苦笑道:这几年,真是辜负了娘的期望……
深深吐了口气,寒澈忽然回过头,朝着漆黑的林子温声笑道:叔父,您来了?
虽焰纹只剩零纹,可寒澈的神识感知,却比一名三星焰宗还要敏锐许多,方才提起母亲时,他便觉出了林中的一丝动静。
呵呵,澈儿,这般晚了,怎还待在这崖顶上?林子里静了静,传出男子关切的笑声。
枝丫一阵轻响,一位中年人迈步而出,面上带着笑意,凝视着月光下自己的侄儿。
中年人一身素灰常服,行步间颇有几分从容威仪,两道浓眉更添了几分刚气,他便是寒氏现任家主,也是寒澈的叔父,三星焰宗,寒岩!
叔父,您不也还未安歇么?望着中年人,寒澈脸上的笑意浓了一分,虽非生父,可自他父母双亡以来,这位叔父便对他百般照拂,待他落魄之后,疼爱不减反增,如此行止,却让寒澈甘心唤他一声叔父。
澈儿,还在想白日测验的事呢?大步上前,寒岩笑道。
呵呵,有什么好想的,意料之中罢了。寒澈少年老成地摇了摇头,笑意却有些勉强。
唉……望着寒澈那仍带稚气的清瘦脸庞,寒岩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道:「澈儿,你十四岁了吧?」
嗯,叔父。
再过一年,似乎……便该行成年礼了。寒岩苦笑道。
是的,叔父,还有一年!手掌微微一紧,寒澈平静地回道,成年礼意味着什么,他自然再清楚不过,只要过了成年礼,那么没有修习资质的他,便会被取消进入焰藏阁挑选焰诀的资格,从而被分到家族各处产业之中,料理些寻常杂务,这是寒氏的族规,纵他的叔父是家主,也断难更改!
毕竟,若是在二十岁之前没能凝成焰心,便不会被家族所认可!
对不住了,澈儿,若一年后你的焰纹仍不到七纹,叔父也只得忍痛将你拨去族中产业,毕竟,这寒氏,还并非叔父一人了算,那几位长老,可正等着叔父出岔子呢……望着平静的寒澈,寒岩有些歉疚地叹道。
叔父,我会努力的,一年后,我定能到七纹!寒澈微笑着宽慰道。
一年,七纹?呵呵,若是早先,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可如今……半分机会也无……口中虽在宽慰叔父,寒澈心里却自嘲地苦笑起来。
同样深知寒澈底细的寒岩,也只得叹息着应了一声,他知一年修出七纹有多艰难,轻拍了拍寒澈的脑袋,忽然笑道: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儿,族里有贵客到,你可莫失了礼数。
贵客?哪位?寒澈好奇道。
明儿你便知晓了。朝寒澈挤了挤眼,寒岩大笑而去,留下无奈的寒澈。
放心吧,叔父,我会尽全力的!摩挲着指上的古拙戒指,寒澈抬头喃喃道。
在寒澈抬头的那一瞬,指间那枚暗青古戒,却是忽地漾起一抹极微弱的诡异幽光,幽光眨眼便散,未引起任何饶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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