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
厚重的黑蓝色积雨云层，从中间崩开了一条狭长的裂缝。
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剑，笔直地劈了下来。
光柱穿透稀薄的水雾。
洒在东海基地的黑色泥滩上。
烂泥坑里积攒的水洼，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几只死螃蟹的硬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海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海带腥味和火山灰的焦糊味。
通信高塔顶端。
苏冰冰单膝跪在铁格栅上。
她的右肩膀快断了。
沉重的军用摄像机压在上面，肌肉已经僵硬到完全失去了知觉。
一股彻底的脱力感顺着脊椎抽干了她。
她泄了劲。
几十斤的机器顺着冲锋衣的滑料往下溜。
“哐当。”
摄像机重重砸在铁格栅上。
底部的铝合金外壳磕掉了一块漆。
镜头歪向一边。
取景框里只剩下半截蓝色的空和几根生锈的铁栏杆。
苏冰冰双腿一软。
整个人软绵绵地跌下去。
屁股直接磕在坚硬的铁条上，传来一阵钝痛。
她没去管。
她慢慢举起双手。
十根手指冻得发青，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把这双又脏又冰的手，死死盖在自己的脸上。
掌心温热。
摸到了干结的火山灰，摸到了黏糊糊的眼泪。
没有冰冷刺骨的海水。
华夏没被淹没。
她捂着脸。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声音很，被风一吹就散了。
地下八十米。
防空指挥所。
大厅里死寂一片。
只能听到十几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高频嗡嗡声。
主控大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水位监测曲线像条死蛇。
它原本死死卡在1000米的灾难刻度上。
现在。
笔直地掉回磷部的零点。
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在屏幕中央孤零零地闪烁。
周卫国两只手撑在操作台上。
指腹按在金属面板上，毫无血色。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灯，看足了十秒。
他慢慢松开手。
腿肚子猛地转筋，一股强烈的酸痛感冲上大腿。
双膝发软。
他一屁股砸进身后的黑色办公椅里。
椅子带着滑轮往后溜出半米。
后背重重撞在金属配电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周卫国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嗓子眼像被两片粗砂纸来回刮过。
他伸出右手，去拿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手指抖得像通羚。
指尖刚碰到茶缸的塑料把手。
没捏住。
手背一歪。
“哐啷。”
茶缸翻了。
半缸早就凉透的茶水泼在桌面上。
顺着桌沿往下滴，砸在他的黑色军靴上，溅起几滴水花。
铁茶缸滚到地上，打着转，发出叮当的刺耳噪音。
周卫国弯下腰去捡。
手指碰到霖面的凉水。
他抓了三次，茶缸滑出去三次。
他不捡了。
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厅里的几十个参谋和技术员。
有人瘫在转椅上。
有人直接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头。
没人话，只有杂乱的喘息声。
海岸防线上。
风速很平缓。
老林趴在散兵坑里，半边脸埋在湿漉漉的烂泥里。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转过头。
身后的城市高楼还在。
面前的沙袋掩体还在。
没有被海水绞碎的建筑残骸。
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迷彩服上全是泥浆，往下滴着脏水。
旁边的新兵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头盔带子死死勒在下巴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血印。
李手里的步枪早就不知道掉哪了，双手抠着地上的土块。
突然。
李猛地翻过身。
胃部疯狂抽搐，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搅动。
他张大嘴，“哇”地一口吐在旁边的石头上。
全是黄色的酸水，混着早上吃进去的半口压缩干粮。
吐完，他瘫在泥里，眼泪横流。
老林爬过去。
伸出那只沾满泥巴的粗糙大手。
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李的后背上。
“活了。”
老林嗓子劈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咳了两声。
他看着老林，嘴角抽动了一下。
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又破又难听，比哭还惨。
这笑声像是个拉开的引信。
防线上的散兵坑里，接二连三有人爬出来。
一个下士把手里的钢盔狠狠砸在地上。
钢盔弹进泥坑，溅起一片泥点。
几个大老爷们平一起。
死死抱住对方的肩膀。
军服互相摩擦。
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打着烂泥。
有人仰着头，嚎啕大哭。
一整条防线上，哭声连成一片。
这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后的生理性崩溃。
网络空间里。
苏冰冰的直播间。
画面定格在歪斜的铁格栅和那半截蓝上。
左上角的在线人数停留在十四亿。
数据后台的承载量早就顶到了红线。
但弹幕输入框里，空空荡荡。
足足十五秒。
没人打字。
所有人都在屏幕前大口喘气，或者流眼泪。
随后。
第一条白色的弹幕从屏幕右侧滑了出来。
紧接着，十条、一万条、一百万条。
数据流像雪崩一样，轰然砸进直播平台的服务器集群。
机房的报警器狂剑
主机直接超载宕机。
直播画面瞬间卡住了。
流畅的视频变成了一大块一大块不规则的彩色马赛克。
音频通道断裂，只剩下风声卡在一个频率上，刺耳地重复。
但弹幕没有停。
它们越过了卡顿的视频流，强行铺满了整个屏幕。
厚厚的一层。
叠了一层又一层。
彻底挡住了画面里的空和铁栏杆。
几百万条、几千万条弹幕。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多余的感慨。
整齐划一，全是四个字。
玄武护国！
真神在世！
这八个字，像重型钢印一样，疯狂砸在屏幕上。
在这个瞬间。
华夏十四亿饶信仰，被这绝对的物理碾压和生与死的界限。
彻底焊死在一起。
没有一丝杂质。
信号没有国界。
这段直播画面，顺着海底光缆，被搬越了国外的推特和油管上。
外网的服务器没有瘫痪。
高清画面流畅地播放着。
画面里。
阳光洒在华夏的海岸线上。
泥滩反射着光芒。
几个华夏士兵抱在一起大哭。
没有被海水撕碎的惨状，没有漂浮的尸体。
洛杉矶。
一间二楼的单身公寓里。
停电了。
电脑靠着ups备用电源在强撑，屏幕发出惨白的冷光。
白人青年杰森坐在电脑椅上。
他浑身湿透，灰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
下半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公寓的地板上漂着几本被泡烂的杂志，还有一个蓝色的塑料拖鞋。
海水漫到了他的大腿。
他冷得直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看着屏幕。
看着华夏那干净的海岸线，看着那抹刺眼的阳光。
杰森慢慢转过僵硬的脖子。
看向自家的窗外。
玻璃早就被狂风碎成了渣。
外面是一片汪洋。
几辆倒扣的汽车顺着浑浊的水流飘过。
远处的高压电塔断成两截，断裂的电缆砸在水面上，火花乱闪。
空依旧是黑的。
厚重的火山灰夹着酸雨，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砸在水面上冒出白烟。
一具肿胀的野狗尸体，撞在他的窗台上。
停了一下，又顺着水流飘走。
杰森转回头。
他死死盯着屏幕。
看着那行被翻译成英文的“玄武护国”。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红血丝布满眼白。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鼠标。
手臂抡圆。
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鼠标的塑料外壳直接碎裂。
碎片掉进水里。
黑色的线缆挂在机箱上，半空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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