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日。
这不是一个形容词，这是此刻燕京市第七精神病医院面临的物理现实。
那根犹如摩大楼般粗壮的右前肢，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横推过来。
爪子还没碰到半山腰的建筑。
裹挟而来的狂暴气压，已经先一步撞上了这片山头。
“轰。”
山林里成片的防风林被齐刷刷压弯了腰。
粗壮的树干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树叶和折断的树枝被狂风卷上，像一窝被打散的马蜂，漫乱撞。
精神病院外墙上的白色涂料，承受不住这种高频的空气震荡。
大块大块地剥落。
墙皮像雪花一样往下掉，砸在楼下的水泥空地上，摔成粉末。
二楼的几扇铝合金窗户直接被风压生生顶变形。
玻璃“哗啦”一声全部炸碎。
碎玻璃碴子崩进病房，扎在白色的床单上。
三楼活动室里。
老赵根本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防空警报的长鸣声，玻璃炸裂的脆响，全被他自动屏蔽了。
他正死死盯着面前那面白板。
手里捏着那支漏水的黑色记号笔。
笔头早就被他按劈叉了。
但他还在写。
干瘪的手腕机械地挥动，黑色的墨水顺着白板往下流。
“质量守恒……”
老赵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吐字含混不清。
他脖子往前伸着，几乎要贴到板面上。
病号服的袖口蹭满了黑色的墨迹。
一滴墨水甩在他的老花镜镜片上，遮住了半边视线，他也没去擦。
他要证明潮汐停滞是引力重叠造成的。
他要把脑子里那些快要碎掉的公式，重新钉死在这块白板上。
这是他最后的工作。
也是他作为唯物主义学者最后的尊严。
“G乘m1乘m2……”
老赵咬着牙。
用力过猛，牙龈渗出血来。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下的笔画越写越重。
突然。
光没了。
活动室里瞬间暗了下来。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栋楼死死罩住。
不是那种乌云蔽日的阴暗。
这是纯粹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
老赵手里的笔停了。
他愣了一下。
停电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没看到空。
也没看到山脚下的城市废墟。
窗外，堵着一堵墙。
一堵暗青色的、布满粗糙纹理的肉墙。
老赵眯起眼睛。
老花镜上的那滴墨水有些碍事。
他摘下眼镜，在病号服上胡乱蹭了两下，重新戴上。
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堵肉墙动了。
暗青色的鳞片互相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雷音。
地板开始剧烈震动。
老赵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花板上的白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头。
鳞片缓缓向上滑动。
一个巨大的轮廓，平移到了三楼的窗户正前方。
老赵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肺叶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压榨不出一丝空气。
那是一颗眼睛。
一颗比他整个人、甚至比这间活动室还要大出好几倍的暗金色巨眼。
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瞬膜。
虹膜呈现出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暗金色，里面布满了几十米长的黑色纹理。
瞳孔是竖立的。
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裂缝。
这颗巨眼就这么悬在窗外。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死死盯着屋里的老赵。
老赵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十年积累的生物学知识、物理学定律，在这一眼之下，被烧成了灰烬。
他引以为傲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连渣都不剩。
“呃……”
老赵喉咙里发出半个无意义的音节。
双腿的肌肉瞬间失去控制，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吧嗒。”
手里的记号笔掉在脚边。
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粉笔灰的地板上。
尾椎骨砸在坚硬的水磨石上，砸出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冷汗瞬间湿透隶薄的病号服，紧紧贴在后背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要撞断肋骨。
腿肚子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老赵张大着嘴。
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
他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死死抠着瓷砖的接缝，指甲崩断了半根。
他拼命地往后退。
拖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退了没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墙边的暖气片上。
退无可退。
他只能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死死盯着窗外那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暗金色眼球。
窗外。
陆渊趴在半山腰的空气郑
这栋五层楼高的精神病院，在他五千米长的庞大身躯面前。
就像一个放在路边的火柴海
稍微喘口气大点，这盒子就得被吹散架。
他透过窗户，看着缩在暖气片旁边的那个干瘦老头。
老头的白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上全是墨水。
狼狈到了极点。
这就是那个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硬洗深海内波的赵泰斗？
陆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反差也太大了。
他没打算弄死这个老头。
这可是他的金牌提款机，好不容易找到这儿，总得给点甜头。
陆渊把头往后稍微撤了半米。
免得自己的呼吸把这栋破楼直接吹塌。
巨大的右前肢缓缓弯曲。
向着三楼的那扇窗户，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考验肌肉控制力的动作。
一百多米粗的爪子，哪怕只是轻微的肌肉颤抖。
带来的动能也足以把这栋楼拍成平地。
青黑色的鳞甲在半空中划过，动作慢得出奇。
陆渊屏住了呼吸。
他把其他三根趾头全部蜷缩起来。
只留下最中间的那根利爪。
黑色的指甲尖端，像一柄悬在半空的重型攻城锤。
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窗台。
活动室里。
老赵眼看着那根粗壮得像桥墩一样的指甲，塞满了整个窗户的视野。
越来越近。
指甲表面粗糙的角质纹理，清晰得犹如干涸的河床。
压迫感犹如实质，把活动室里的空气挤压得快要爆炸。
老赵膀胱一紧。
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下来，打湿了塑料拖鞋。
他失禁了。
但现在谁还姑上这个。
他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脑袋，等着大楼坍塌的那一瞬间。
“咔。”
一声轻微的触碰声。
大楼没有塌。
墙壁没有碎。
陆渊那根庞大的指甲尖，精准地停在了三楼破裂的窗台上。
巨大的重量哪怕只是虚搭在上面。
窗台的钢筋混凝土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条条细密的裂缝顺着墙皮往下蔓延。
水泥粉末簌簌地掉落在室内。
老赵等了半，没等来死亡。
他哆嗦着放下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窗外，那根黑色的巨型指甲搭在窗台上。
纹丝不动。
老赵愣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视线顺着指甲粗糙的表面，往上看去。
就在那倾斜的黑色指甲盖边缘。
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果实。
大概有成年饶拳头大。
外皮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血红色。
不像普通的苹果或者李子。
它的皮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流淌着的、散发着微光的红色汁液。
汁液在果肉里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缩的星系。
这颗果实，是陆渊来之前，顺道从自己背上摘的。
龟甲八卦图深处的灵泥里，刚才因为镇海神碑的催化。
长出了一大片红色的延寿灵果。
这东西对陆渊来连零食都算不上，嚼在嘴里都没味。
但对普通人类，这是真正的神药。
洗毛伐髓，延寿续命。
指甲盖停稳的瞬间。
一股异香顺着破裂的窗户，涌进了活动室。
香味太浓烈了。
瞬间冲散了医院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也盖住了老赵身上的尿骚味。
这味道闻起来，像是一把被碾碎的新鲜松针，混着极品蜂蜜的甘甜。
老赵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只是一口。
异香顺着气管砸进肺叶。
奇迹发生了。
老赵原本剧烈痉挛的腿肚子，瞬间停止了抽搐。
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胸闷感，被一股温热的气流彻底冲散。
他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大脑，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连他老花眼里的重影都消失了。
不用戴眼镜，他都能看清那颗红色果实表面的细微绒毛。
老赵呆呆地看着那颗果实。
红色的微光照亮了昏暗的活动室。
打在他满是墨水和粉笔灰的脸上。
他忘记了恐惧。
忘记了那些该死的物理公式。
这颗散发着红光和异香的果实，彻底砸碎了他最后一点科学执念。
这根本不是地球上能长出来的东西。
这是神迹。
是传中的仙丹。
窗外，陆渊看着呆滞的老头。
暗金色的眼球转了转。
爪子微微往下压了一点角度。
原本平放的黑色指甲盖，出现了一个极的倾角。
那颗拳头大的红色灵果。
失去了平衡。
顺着粗糙的黑色指甲表面，缓缓向下滚动。
果实表面发出一层柔和的红晕。
“吧嗒。”
灵果从指甲尖端滚落。
砸在窗户残存的半块玻璃上。
玻璃应声而碎，哗啦啦掉了一地。
红色的果实弹了一下。
落在满是粉笔灰的水磨石地板上。
“咕噜噜……”
灵果顺着微微倾斜的地板，一路向前滚。
红光在漆黑的屋子里划出一条笔直的直线。
最后。
稳稳地滚到了瘫坐在地、满脸呆滞的老赵两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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