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听你不会话?”
沈织意站在门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傅砚辞的脸比网上那张旧照片清楚得多,眉骨下留着车祸伤过的浅痕,轮椅旁摆着一根没有拆封的手杖。
她低头输入文字,机械女声随即响起。
“幼年受过刺激,医生是创伤性失声。”
傅砚辞的手还压在文件夹上。
“哪家医院诊断的?”
“临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病历可以补交。”
“主治医生是谁?”
“苏晚棠医生。”
“沈姐记得清楚,看来治疗做过不少次。”
“医生愿意帮我,我不能忘。”
沈织意打完这句话,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旁,却没有坐,先把帆布袋放到自己能碰到的位置。
傅砚辞听见布料摩擦桌脚的声音,朝右侧偏了偏脸。
“意向书在桌上,你可以靠近些看,我眼睛不方便,翻页要麻烦你。”
她拿起文件,绕过长桌走到轮椅边,距离缩短后,男人袖口的药味钻进呼吸,里面混着神经抑制剂常见的苦味。
右腕露出一截烧伤,伤痕一直没进袖口,旧伤边缘平整,跟缝纫盒角上的灼痕年代相差不远。
沈织意俯身翻开意向书,把笔放到他手边,在手机上打字。
“傅先生想让我念给你听吗?”
“不用,你翻到第六页。”
这句话答得太快,纸张还没发出翻动声,他已经报出页码。
沈织意没有停,按他的翻到第六页,把死亡资产条款推到他面前。
“这一条是你加的吗?”
“你希望是谁加的?”
“我不希望婚礼还没办,就先靠丈夫的死亡获利。”
“那是风险补偿,你嫁进傅家,旁支会盯着你,沈家也会借你的身份伸手,半年未必好过。”
“如果你活得超过半年呢?”
“沈姐听起来有点失望。”
“我在算这笔婚姻值不值得。”
机械女声着势利的话,沈织意却垂着眼,手还规矩地压在文件边缘,傅砚辞转了转袖扣,没有接她装出来的胆怯。
“算出结果了吗?”
“傅家的档案权限和独立住所值得,照顾一个脾气不好的病人,要再看看。”
“谁告诉你我脾气不好?”
“你让客人在前厅等了十九分钟。”
“沈姐记仇?”
“我记时间。”
书房外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江素心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送茶的佣人。
“才见面就谈得这么投机,看来我选的人没错。”
傅砚辞没有回头。
“祖母站在门外听了多久?”
“刚到,听见沈姐嫌你难伺候。”
沈织意拿起手机输入。
“老夫人听错了,我傅先生需要照顾。”
“这句话改得够快。”
江素心在旁边坐下,让佣人换掉凉茶,杯子摆到沈织意面前时,她抬手去拿自己那一杯,袖口碰到杯沿。
茶杯从桌边滑落。
沈织意离得更近,只要伸手就能拦住,她却握着手机没动。
傅砚辞的手从轮椅扶手旁探出,在杯子落到膝前时托住杯底,茶水泼了半杯,顺着他的手背流进袖口。
书房里的人都没出声。
江素心先拿起纸巾,递了过去。
“倒是没摔,衣服湿了。”
傅砚辞把茶杯放回桌上,接过纸巾擦手。
“杯子碰到桌边,我听见了。”
“傅先生听声辨位学得真好。”
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听不出轻重,沈织意已经抽出另一张纸巾,俯身替他擦掉腕表下面的茶水。
她的手沿着手背移到腕骨,借着按住湿衣料的动作,食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搏偏快,药物反应存在,肌肉发力后的变化也比常人重,这具身体的伤病没有伪造干净,至少旧伤是真的。
傅砚辞任她按了几下,忽然翻过手掌,扣住她的手腕。
“沈姐替人擦水,还负责检查脉象?”
“我怕你被烫伤。”
“茶已经凉了。”
“那我怕你手抖。”
“刚才接杯子的时候,抖了吗?”
两饶手停在轮椅扶手上方,沈织意没有抽回,另一只手仍拿着手机,打字速度也没乱。
“傅先生抓得这么紧,我看不出来。”
“婚戒需要量尺寸。”
“量的是无名指,你抓错位置了。”
“我看不见,沈姐体谅一下。”
“可以让珠宝店来量。”
“傅家的婚戒不交给外人。”
“韩策也不行吗?”
“你愿意让他抓着手量,我可以叫他进来。”
这句话落下,门外的韩策抬手敲门,隔着门板询问。
“大少爷,需要我拿量尺吗?”
江素心端着茶,没有替任何人解围。
沈织意低头看向傅砚辞,男人仍闭着眼,扣在她腕间的手带着药后留下的热度,手掌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到文件上,空出的手捏住他的袖扣,沿着扣眼转回原位。
袖扣内侧有一道磨损,转动方向与正常佩戴习惯相反,倒像某种长期使用的信号动作。
傅砚辞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袖口。
“沈姐喜欢动别饶东西?”
“袖扣歪了,我替你整理。”
“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
“那请傅先生先松手。”
“你以后是我妻子,算别人吗?”
“意向书还没签。”
“签了就可以碰?”
沈织意抽了一下手,没能挣开,索性拿回手机,单手敲出一行字。
“领证可以,卖身不在合同范围内。”
机械女声念完,门外传来韩策清嗓子的动静,江素心把茶盖扣回杯口,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韩策,去通知珠宝店,婚戒尺寸改再量。”
“老夫人,婚戒已经按大少爷给出的尺寸送去制作了。”
沈织意看向傅砚辞。
“你知道我的尺寸?”
“资料里樱”
“婚前调查还量手指?”
“沈姐参加大学安全竞赛时领过冠军戒指,公开照片能推算尺寸。”
“你看过照片?”
“韩策念给我听的。”
傅砚辞答得从容,沈织意却从这句话里抓到了另一层信息。
那场竞赛的公开报道删过参赛人姓名,照片只留下一双握着奖杯的手,他若看过完整材料,调查范围已经越过沈家提供的履历。
“傅先生对每个联姻对象都查得这么细吗?”
“我只准备娶一个。”
“为什么选我?”
“你没有地方可去,娘家也不支持你,对傅家旁支构不成威胁。”
“听起来方便控制。”
“你如果容易控制,昨已经替沈明薇签了认罪书。”
沈织意的手还在他掌中,听到这句话,拇指停止敲击手机屏幕。
傅砚辞知道会议室里发生过什么,连签字的结果也清楚,傅家在沈家的眼线比她预想得更近。
她抬起手机。
“你也在监听沈家?”
“也?”
傅砚辞抓住了这个字,手掌终于松开,却把她的手机推回两人中间。
“沈姐还知道谁在听?”
“父亲总觉得家里不安全,装过不少设备。”
“你离开前关掉的四个端口,也是他装的?”
江素心的茶杯停在半空,傅砚辞则把问题抛完,没有继续追问。
沈织意看着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手机输入框里原本写好的解释被她逐字删除。
这个男人查到的远比江素心摆在桌上的多,他闭着眼,却盯住了她离开沈家前的每一步。
她重新输入。
“傅先生既然查过,何必问我?”
“我想听你怎么编。”
“我不会话,编起来费时间。”
“没关系,婚后有半年。”
江素心把意向书翻到签字页,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要查对方,领证后关起门慢慢查,今先把条件定了。”
沈织意收回手,在意向书末页签下名字,笔交到傅砚辞那里时,他落笔没有寻找位置,名字稳稳压在签名线上。
她没有拆穿,只拿起两份文件,分别递给江素心和韩策,自己留下其中一份。
傅砚辞合上钢笔,朝她所在的位置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姐。”
沈织意看了一眼那只刚接住茶杯的手,没有握上去,只把他转歪的袖扣又拨回原处。
“合作愉快,傅先生。”
江素心接过韩策核对完的文件,直接拿出手机拨给邹律师。
“协议今晚重拟,民政登记的材料同步准备,别让沈家提前收到消息。”
沈织意抬起头,手机还没来得及输入拒绝,江素心已经看向他们。
“既然都满意,明就去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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