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
沈崇山把一份认罪书推到桌面中央，手指抵住纸边没松开，像在按着什么爬不出去的东西。
数据泄露的事，你来认。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沈织意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过食指第二指节。
她没抬头。
沈明薇坐在对面，翘着腿，指甲在手机壳边缘一下一下地刮。
许曼仪站在沈崇山身后，端了杯茶慢慢吹，眼皮都没往这边抬。
整间屋子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响。
织意。沈崇山又叫了一声，语气还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耐心。
两万三千名患者的就诊信息外泄，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这件事必须有人出来承担。
沈织意的视线落在认罪书上，A4纸，打印体，三页半，措辞严谨得像律师函。
她看见第二页第四行写着因操作失误导致服务器端口暴露。
不是操作失误。
沈氏三号机房的数据库端口在四月十七号凌晨两点被人用管理员权限主动打开，操作时长九分钟，期间共导出三个压缩包，Ip回源到沈明薇常用的那台工作电脑。
日志编号：SY-0417-dUmp-003。
沈织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串数字。
沈明薇终于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懒洋洋的，她要是不愿意签，就算了呗。反正外面那些记者拍到的监控截图里，进出机房的人是她。
许曼仪低头喝了口茶，替女儿补了一句：薇薇别急，你姐姐只是还没想清楚。
还没想清楚。
沈织意的睫毛动了动。
她当然清楚。
四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她人在酒店参加一场网络安全攻防赛的线下复盘，签到记录和酒店门禁都能证明。
但沈明薇把机房的通行卡借给了她两，又在系统后台把那次出入记录绑在了她的工号下面。
爸，我……沈织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怯。
手机搁在膝盖上，录音键是进门前就按下的。
沈崇山抬了抬手打断她：你不用解释，我不想听过程。
他把认罪书又往前推了两公分。
签字，沈氏替你请最好的律师，判下来最多缓刑。不签——
他停了停，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块林见微当年送的旧表在袖口露出一截表带。
不签，你自己面对监管部门的调查。到时候查出来的东西，可不止这一件了。
沈织意听出了威胁。
不止这一件。
意思是沈家手里还捏着别的东西能往她身上栽。
爸，我知道了。
她伸手去够那份认罪书，动作慢，像是在犹豫。
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低头的瞬间，余光扫过桌腿下方——那颗绿豆大的监听器还在。
上周贴的，不是她贴的。
是沈明薇的人贴的，用来录她打电话的内容。
姐，你签完我们还能一起吃个饭。沈明薇支着下巴看她，嘴角带笑。
沈织意握着笔，笔尖落在最后一页末尾。
沈崇山的目光盯着她的手。
许曼仪放下茶杯，嘴角也跟着松了。
笔尖划过纸面。
一道横线。
长长的，从左拉到右，把签名栏整个划掉了。
我不签。
沈织意抬起头，表情还是那副温顺样子，声音也还是软的。
但她没再低眼。
织意。沈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爸，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她把笔放回口袋，手指从认罪书边缘划过去，顺便把纸推回沈崇山面前。
推的时候掌根擦过桌面，幅度刚好够到桌腿边缘。
收回手时，指缝间多了一张指甲盖大的存储卡。
监听器的存储卡。
沈明薇毫无察觉。
你想清楚。沈崇山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认罪可以，今晚就滚出沈家。
他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那种很温和的、父亲劝导女儿的笑容。
沈织意也跟着站起来。
她垂着眼，声音几乎是温驯的。
我收拾一下。
转身的时候路过沈明薇的位置，对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袖子带倒了半杯水。
茶水泼在桌面上，流了一滩。
哎呀，姐你帮我……
沈织意弯腰去拿纸巾，顺手递给她。
纸巾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动作遮住了另一只手——三秒，不到三秒，桌底那颗监听器的主体芯片被她用指甲抠了下来。
卡已经拔了。
芯片也坏了。
这颗监听器从今晚起就是废品。
谢谢姐。沈明薇接过纸巾擦手，连头都没低一下。
沈织意直起身，朝沈崇山微微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曼仪在身后了一句：织意，你妈留下的那些旧东西，要带就带走吧，放在家里也占地方。
是试探。
想看她会拿什么。
沈织意回了半个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心翼翼的讨好：我就拿妈的缝纫盒，别的不要。
许曼仪笑了笑，没再话。
沈织意走出会议室，沿走廊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二楼转角那盏壁灯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壁灯底座背面有一个针眼大的孔，那是沈家三年前装修时被人加装的远程拾音端口。
这栋别墅里一共有四个这样的端口。
她花了八个月才全部定位完。
回到房间，缝纫盒放在衣柜顶层。
红木的，旧了，漆面磨得发亮，角上有一处烧痕。
沈织意抱下来搁在床上，手掌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打开盒子，针线、布头、一卷旧尺子。
底层夹板下面是一枚芯片，比拇指指甲还。
这是她半年前从盒子夹层里找到的。
加密方式她见过。
是母亲的手笔。
破解到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部分需要另一组密钥才能继续。
密钥在哪里，她还在找。
收好盒子，又从枕头下面拿出备用手机。
打开终端，输入一串命令。
别墅里四个拾音端口的状态从active变成了disconnected。
不是物理拆除，只是远程关闭信号接收，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
等沈家发现的时候，她人早就不在这里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是叶蓁发来的。
【那边查到你了？】
沈织意单手打字：【没事。正常离开。】
发完把消息记录清空，备用手机关机，塞进缝纫盒底部。
两套换洗衣服、证件、缝纫海
就这些。
她拎着一只帆布袋走下楼梯。
门口没有人拦她。
沈崇山大概觉得她走不远。
一个银行卡被冻结、没有车、没有工作的二十五岁女人，在临州的冬能走到哪里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织意挺直了肩背。
夜风裹着一月的寒意涌过来。
她从帆布袋侧兜里摸出三张现金——是上个月做安全咨询项目时收的车马费，没走银校
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一个离沈家十二公里远的酒店地址。
车子开出三个路口之后，沈织意从帆布袋内衬的暗格里抽出一片薄金属片。
是许曼仪让人缝进她行李夹层的定位器。
做工精细，市面上买不到，沈氏安保部门的定制款。
她把定位器捏在指尖翻了翻，没有销毁。
师傅，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停一下。
车停在路口，一辆货运面包车正等红灯。
沈织意下车走了两步，把定位器贴进了面包车后保险杠内侧的凹槽里。
车牌是外地的，沿着高速能一路开到城郊分拣中心去。
等许曼仪的人查到信号轨迹时，会觉得她连夜逃离了临州。
红灯转绿，面包车开走了。
沈织意重新上了出租车，给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她靠着椅背，缝纫盒搁在膝盖上，手掌覆在那处烧痕上面。
角上的漆皮翘了一片。
还有另一枚芯片藏在漆皮底下，她知道。
但今晚不拆。
今晚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大姐，老夫人请您去谈一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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