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醒来的时候，他爸已经在院子里抽烟了。
“爸，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看看。”
沈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爸指着院墙：“这墙回头刷个白，不然不好看。”
“你不是水泥色耐脏吗？”
“耐脏是耐脏，但不好看。你妈肯定嫌丑。”
沈越笑了：“那刷白的？”
“刷白的，跟你屋里配。”
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稻田里有白鹭飞过。
“爸，你今回工地，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
“我送你到车站。”
“行吧。”
两人骑车去镇上，沈越给他爸买了早饭，又买了几个包子路上吃。
大巴来了，他爸上车，回头看了沈越一眼：“房子装好了，别乱花钱。”
“知道了。”
“有事打电话。”
“嗯。”
大巴开走了，沈越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公路尽头。
他骑上车回村里，路上手机震了。张伟发来微信：“听你家装好了？啥时候请客？”
沈越回：“周末吧，你们几个都来。”
“行，我带酒。”
沈越又给李强和王磊发了消息，李强回了个“好”，王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嗯”。
周末，沈越一大早去镇上买菜。鸡鸭鱼肉，买了一堆，花了五百多。
回来洗菜切菜，他不会做饭，就炖了个鸡，蒸了条鱼，其他菜都是凉拌的——拍黄瓜、拌木耳、花生米、酱牛肉。
十一点，张伟第一个到。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SUV，后备箱搬出一箱白酒。
“卧槽，你买这么多酒？”沈越接过箱子。
“六瓶，够不够？”
“够了够了，就四个人。”
张伟进了院子，四处看：“牛逼啊沈越，这院子一收拾，跟别墅似的。”
“还没弄完，墙还没刷。”
“刷刷更好看。”张伟进屋转了一圈，摸摸墙，敲敲柜子，“这柜子做得可以，实木的？”
“柜体实木，柜门生态板。”
“懂行啊你。”
“我爸盯的。”
张伟点头：“你爸是真厉害。”
十一点二十，李强到了。
他骑电动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两箱啤酒。
“李强，你买这么多啤酒干嘛？张伟带了白酒。”
“白酒喝不惯，我喝啤的。”李强把啤酒放院子里，进屋转了一圈。
他没话，就是看。
看完出来，了一句：“真不错。”
沈越看他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
“你咋了？没休息好？”
“孩子晚上闹，睡不好。”
“老三？”
“嗯，晚上哭，老婆也哭，我头都大了。”
张伟递了根烟给他：“熬着吧，大了就好了。”
李强接过烟，点上，没话。
十一点四十，王磊到了。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瓶饮料。
“磊哥，你带饮料干嘛？喝酒就校”沈越。
“我不喝酒，开车。”王磊指了指电动车。
张伟笑了：“电动车也叫车？”
“那也是车。”
王磊进屋看了看，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咋了？”沈越问。
“没事，就是想我老婆要是能住上这种房子就好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等嫂子好了，慢慢来。”
“嗯。”
沈越把菜端上桌，院子里的石桌摆满了。
四个人坐下，张伟倒白酒，李强开啤酒，王磊喝饮料。
“来，先碰一个，祝贺沈越乔迁之喜。”张伟举杯。
“干。”
沈越喝了一大口，辣的。
张伟吃了块鸡肉：“这鸡炖得烂，你做的？”
“炖了三时，能烂。”
“不错不错，有进步。”
李强夹了块鱼肉，吃了没话。
王磊吃花生米，慢慢嚼。
气氛有点闷。
张伟又举杯：“来，再喝一个，祝咱们四个都发财。”
李强喝了口啤酒：“发财？我就算了，能吃饱就校”
“别这么，日子会好的。”沈越。
“你日子好了，我们不一定。”李强完，自己愣了一下，“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沈越打断他，“喝酒。”
又喝了几杯，气氛慢慢热起来。
张伟开始吹牛：“我跟你们，上周我修了辆奔驰，换了个发动机，赚了五千。”
“真的假的？”李强不信。
“真的，那车主有钱，连价都不还。”
“那你啥时候还沈越钱？”李强问。
张伟被噎住了，看了沈越一眼。
沈越：“不急，了不急。”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张伟拍胸脯。
王磊在旁边不话，低头喝饮料。
沈越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有事。
“磊哥，嫂子最近咋样？”
“还行，下周做第四次化疗。”
“需要钱话。”
王磊摇头：“上次的还没还，不能再借了。”
“了不急。”
“你不急我急。”王磊抬起头，“我王磊这辈子没欠过人这么多钱。”
张伟：“欠就欠呗，沈越又不催你。”
“那是他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李强放下筷子：“你们都欠沈越钱，就我没欠。但我想请他帮忙找工作，他帮不了。”
沈越手里的筷子停了。
张伟瞪了李强一眼：“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实话实。”李强看着沈越，“沈哥，我没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心里不痛快。”
沈越放下筷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强又喝了口啤酒，“我就是想不通，咱俩一样的大专，一样的啥都不会，你咋就能一个月赚好几万？”
沈越张了张嘴，不出话。
张伟打圆场：“人家运气好，跟对了人。你有啥想不通的？”
“我运气不好呗。”李强苦笑。
王磊放下饮料杯：“李强，别了。”
“行，不了，喝酒。”
四个人又碰了一杯。
沈越喝多了，头晕乎乎的。
他看着这几个发，从一起长大的。
张伟，修车店快倒闭了，欠他两万。
李强，跑快递累得要死，老婆怀三胎，想换工作换不了。
王磊，老婆癌症，欠他五万五，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他自己呢？
啥都不干，一一万。
凭啥？
就凭命好？
这不公平。
“我跟你们。”沈越站起来，举着酒杯，“以后你们常来，这就是你们家。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
张伟笑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真的，房子装好了，你们随时来。”
李强看着他：“沈哥，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李强。
“不是本事，是命。”沈越坐下来，“我也不知道这运气能持续多久，但只要还在，你们有难处就来找我。”
王磊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张伟拍了拍沈越肩膀：“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喝酒。”
几个人又喝了一圈。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不少。
张伟脸红了，李强眼睛迷离了，王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醉没醉。
沈越最醉，话都不利索了。
“我跟你们……这房子……花了我九万……我爸盯了一个月……”
“你爸厉害。”张伟。
“对，我爸厉害。我啥都不会，我爸啥都会。”
“你也会，你会赚钱。”李强。
“我不会赚钱，我就是……”
沈越差点出“我就是每有一万块到账”，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你就是运气好。”张伟帮他了。
“对，我就是运气好。”沈越苦笑。
几个人喝到下午三点，张伟接了个电话，店里有事要先走。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我送送你。”沈越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
张伟扶住他：“你别送了，坐着吧。”
张伟走了，李强也站起来：“我也走了，孩子该醒了。”
“再坐会儿。”
“不了，老婆一个人带不过来。”
李强骑上电动车走了。
院子里剩下沈越和王磊。
王磊还坐在那喝饮料，没走的意思。
沈越看着他：“磊哥，你咋不走？”
“陪你坐会儿。”
“我又不用陪。”
“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沈越笑了：“我又不开车，有啥不安全的？”
王磊没话，继续喝饮料。
过了一会儿，王磊突然：“沈越，你刚才的那个话，是真的不？”
“啥话？”
“你以后常来，这就是我们家。”
沈越愣了一下：“真的，你们随时来。”
王磊低下头：“那我有空就来。”
“校”
王磊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睡。”
“嗯。”
王磊骑上电动车走了。
沈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还是很晕。
他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剩饭，四个饶菜，吃了一大半。
手机震了，是他爸发的微信：“酒喝完了？”
沈越回：“喝完了，他们都走了。”
“没打架吧？”
“没有，喝得挺好。”
“那就校早点睡。”
“嗯。”
沈越把碗筷收了，桌子擦干净，然后躺到屋里的地铺上。
花板暖黄色的，灯光很柔。
他盯着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喝酒的画面。
张伟拍胸脯下个月还钱。
李强“你运气好，我运气不好”。
王磊“那我有空就来”。
他们都他命好。
确实是。
但他命好，能好多久？
沈越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虫叫，稻田里的蛙鸣。
风吹进来，带着稻香。
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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