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黑暗,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王玄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
时间在剧烈的痛楚和模糊的意识中失去了意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断裂的骨头,带来钻心刺肺的疼痛。内腑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强行催动“震空梭”的反噬,以及穿越周清灵压封锁时承受的冲击,让他原本宽阔坚韧的经脉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先罡气在其中运行,如同在破碎的瓷器管道中推动砂石,滞涩、剧痛,效率百不存一。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随着一路洒落的鲜血,不断流失。
但他不能停。
身后,那股冰冷、浩瀚、如同附骨之疽的灵压感虽然遥远,却始终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他追兵未远。
他凭借着对青牛山脉地形的模糊记忆,以及求生本能催发到极致的“破虚之眼”,在遮蔽日的原始丛林中艰难穿校
“破虚之眼”时断时续,每次强行催动,都带来头颅欲裂的剧痛,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但正是靠着这偶尔灵光一现的洞察,他才能提前避开几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妖兽巢穴,躲开几头游荡的、相当于先境武者的凶兽。
此刻的他,别灵枢境的周清,就是一头稍微强壮些的猛虎,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终于,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了。
在一面陡峭崖壁的底部,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乱石掩盖处,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内部,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涌动,意味着内部并非死路,而且空气还算流通。
这里,是他之前探索遗迹时偶然发现的备用藏身点之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藤蔓,挤入裂缝。一股混杂着苔藓和泥土气息的、略带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裂缝向内延伸数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然石洞。洞顶有细微的裂隙,几缕光勉强透入,不至于完全黑暗。
安全了……暂时。
这个念头一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瞬间将他吞噬。
噗通。
王玄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也许是几个时辰。
王玄是被伤口处火烧火燎的刺痛和喉咙里仿佛要冒烟般的干渴唤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石壁轮廓。浑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提醒他,自己还活着,但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手臂传来。内视己身,情况比昏迷前想象的还要糟糕。胸骨断了至少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入肺叶;内腑多处出血、移位;经脉的裂痕比之前“看”到的更多、更细密;丹田中那团代表先灵蕴的金色云气也黯淡了许多,旋转缓慢,仿佛随时会散去。
更麻烦的是,他察觉到体内除了伤势,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丝极其隐晦、冰凉、如同跗骨之蛆的银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细线,缠绕在他几处主要经脉的关键节点上,甚至隐隐与他的先灵蕴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联系。
“追踪印记……”王玄心中凛然。
这必然是周清留下的手段。或许是在那灵力巨掌余波中,或许是在最后封锁时,悄无声息地种下的。有此印记在,只要周清在一定范围内,就能模糊感应到他的位置和状态。
必须清除它!
但这个念头刚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便再次袭来。清除灵枢境修士留下的印记,绝非易事,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驱除,很可能导致经脉彻底崩溃。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刺痛。目光在洞内扫视,看到角落石壁上有水珠缓慢渗出,在下方形成一个的水洼。他一点点挪动身体,如同最笨拙的爬虫,用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挪到水洼边,将脸埋进去,贪婪地汲取那带着土腥味的冰凉液体。
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干渴,也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急,不能乱。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伤势,恢复一点行动力。
他盘膝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眼前发黑,喘息了许久。然后,他收敛全部心神,开始尝试运转《归元诀》。
功法刚一催动,剧痛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罡气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而且每运行一圈,都会加剧经脉的裂痕,带出新的细密血珠。
照这个速度,别恢复,能不让伤势恶化就谢谢地了。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山洞里?
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绝望,悄然爬上王玄的心头。他想起了被擒的李澜,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张猛和石峰,想起了崩塌的黑石城,想起了那些怒吼着“开斩仙”却最终被碾压的弟子……
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心脏,却也带来了不甘熄灭的斗志。
不!不能放弃!
他还有鸿蒙之种!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黑暗。自从穿越以来,这颗神秘的种子虽然沉寂,却屡次在他关键时候提供帮助。突破先时稳定心神,刚才逃亡时……他似乎也感觉到意识深处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感,护住了他最后的心脉,否则他可能撑不到这里。
他不再强行运转《归元诀》推动罡气疗伤,而是将全部意念,沉入意识最深处,去沟通、去呼唤那颗沉寂的鸿蒙之种。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种子依旧如同最顽劣的石头,死寂不动。
王玄不急不躁,意念如同最温柔的水流,一遍遍拂过种子表面,传达着求生的渴望,不屈的意志,以及对澜儿、张叔他们的牵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终于,鸿蒙之种那粗糙古朴的表面,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清凉而古老的气息,从中缓缓溢出。
这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玄奥。它顺着王玄的意念引导,缓缓流淌出意识海,流入他残破的身体。
奇迹发生了。
这缕气息所过之处,那些被空间波动反噬造成的、最深层次的、常规罡气难以触及和修复的损伤,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弥合、滋润!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在好转!
更重要的是,当这缕气息流经那几处被周清追踪印记缠绕的经脉节点时,那冰冷的银色细线,竟仿佛遇到列一般,微微震颤了一下,其与王玄灵蕴之间的联系,出现了一丝极其微不可查的松动!
虽然只是一丝松动,远未达到清除的程度,却让王玄精神大振!
鸿蒙之气的修复效果和对特殊能量(尤其是空间之力和这印记灵力)的“排斥”或“净化”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专注地引导那缕微弱的鸿蒙之气,优先修复最致命的伤势,同时心翼翼地试探、冲击那追踪印记。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鸿蒙之气太微弱,修复和冲击都效率极低。王玄必须分出大部分心神来精细操控,同时还要忍受伤势修复时产生的麻痒刺痛,以及冲击印记时引发的经脉痉挛。
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在苍白与潮红之间变幻,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希望,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滴敲打在藤蔓和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掩盖了洞内压抑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王玄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的“战场”上。
胸骨的断裂处在鸿蒙之气和自身罡气微弱的双重作用下,初步对接,不再轻易移位;内腑的出血勉强止住;最危险的几处经脉裂痕也被暂时稳固,至少不会在稍剧烈运动时就彻底崩开。
而那追踪印记,在鸿蒙之气孜孜不倦的“冲刷”下,其中两处较弱的节点,银色细线明显黯淡了几分,与灵蕴的联系也进一步削弱。
当然,距离彻底清除还差得远。而且王玄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停止用鸿蒙之气冲击,这印记似乎就有缓慢自我恢复的趋势。灵枢境的手段,果然不凡。
“先恢复部分战力,同时持续用鸿蒙之气消磨印记。双管齐下。”王玄心中有了决断。
以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清除印记消耗太大,且容易引起周清的警觉(如果印记被暴力破除的话)。不如一边缓慢消磨,一边尽快恢复行动和一定的自保能力。这片原始丛林危机四伏,没有战力就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调整呼吸,开始以更温和、更缓慢的速度,同时运转《归元诀》吸纳洞内稀薄的地元气,以及引导鸿蒙之气修复伤势、消磨印记。
洞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他微弱而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洞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然而,就在王玄心神大部分沉浸于体内,只留一丝微弱神识警戒洞口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粘腻感的摩擦声,从洞口藤蔓遮蔽的缝隙外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顺着气流涌入洞内!
王玄那丝警戒的神识瞬间绷紧!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洞口方向。
透过藤蔓的缝隙,隐约可见两道幽绿冰冷、如同鬼火般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洞内!
伴随着粗重湿热的呼吸声,一个布满暗绿色鳞片、水桶粗细的三角形蟒头,缓缓挤开了洞口的藤蔓,探了进来!
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冰冷的竖瞳锁定了洞内盘坐的王玄,充满了贪婪与捕食者的欲望。
这是一头“碧鳞毒蟒”,看其气息和体型,其实力绝对达到了先境初期!而且从其鳞片光泽和腥臭程度判断,恐怕毒性不弱!
若是王玄全盛时期,斩杀此蟒不过举手之劳。但现在……
重伤未愈,罡气十不存一,还要分心压制体内伤势和追踪印记。
真正的绝境,似乎并未远离。
王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却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那里,除了一柄普通的长剑,还别着几根淬过麻痹药液的短矢,是李澜之前硬塞给他以防万一的。
右手,则悄然并指,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罡气,在指尖极其缓慢地凝聚。
洞外,秋雨渐急。
洞内,一人一蟒,对峙无声。
而在无尽高远的云海之上,那道缥缈的神念再次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片区域。当“看到”下方山洞内,那个重伤濒死的家伙,不仅稳住了伤势,还在尝试消磨灵枢境修士的印记,甚至面对一头先妖兽依然保持着惊饶冷静时,神念微微一顿,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玩味的涟漪。
“有点韧性的虫子……倒是比那些只会哭嚎等死的,有趣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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