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深秋。
距离那场震撼人心的婚礼,已经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来,靠山宗上下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不休地备战。王玄整合了附近所有愿意依附的寒门势力,将战堂扩充至八百人,由石峰日夜操练。匠堂在李澜的主持下,不但炼制出更多效果卓绝的伤药,甚至开始尝试按照王玄留下的简陋图纸,打造一些结构奇特的守城器械——虽然大多以失败告终,但那份钻研的劲头却让王玄颇为欣慰。
张猛则带着一队老兄弟,亲自监督黑石城墙的加固。新的城墙在原有基础上加高加厚,表面甚至镶嵌了王玄以先罡气刻画下的简易防御阵纹,虽然粗糙,但配合城墙本身的厚重,足以抵御寻常先武者的猛攻。
王玄自己,则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修炼。
每日晨曦初露,他便在城头修炼《归元诀》,吸纳地元气,淬炼先罡气。黄昏时分,则演练剑法,尝试将那一日凝聚的“信念之势”与自身剑意融合。夜晚,则推演《洗髓篇》后续功法,同时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枚“枢令”玉符上的剑意韵律,试图从中窥探枢剑宗的功法脉络。
他的修为,在雄厚根基与不懈苦修下,稳步提升至先境·蕴灵阶段巅峰,只差一个契机,便可尝试冲击下一阶段。神识范围也从三里扩展至五里,更加凝练敏锐。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一种奇异的感知能力——能“看”到能量流转的细微轨迹与薄弱节点,他将其命名为“破虚之眼”,只是尚不纯熟,时灵时不灵。
然而,无论准备如何充分,那股来自北方的沉重压力,始终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知道,枢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王玄正在城头,与石峰推演一种新的战阵配合。忽然,他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一股极其强烈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际。
几乎同时,张猛、石峰,以及城中少数几位修为较高的战堂队长,也齐齐变色,心生感应。
只见北方际尽头,原本湛蓝的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光点。
那光点初时极,仿佛星辰,但转瞬之间,便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急剧放大!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更恐怖的、直接作用于神魂与地元气的剧烈震荡,如同无形的海啸,从边滚滚而来!
空,仿佛被撕裂了!
一道宽达百丈的银白痕迹,如同神以巨剑劈开苍穹,从北方际一路延伸,瞬息间便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直达黑石城上空!
痕迹的尽头,银光璀璨到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到光芒稍敛,所有抬头仰望的人,都骇然看到——
一名身着银色剑袍、面容冷峻、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正脚踏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剑光,悬浮在黑石城正上方,千丈高空!
他周身并无多么耀眼的光芒外放,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浩瀚如渊、冰冷如狱的恐怖威压,便如同无形的幕,轰然压下,笼罩了整座黑石城!
灵枢境·凝元阶段!
超越先,属于灵界修士的威压!
咔嚓!咔嚓!
黑石城上空,王玄耗费心血布置的那层简易护城阵法,在这股威压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随即彻底崩解,化为漫光点消散!
“呃啊!”
“噗!”
城头之上,修为在先之下的所有战堂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齐齐闷哼吐血,手中兵刃脱手,踉跄倒地,连站立都做不到!即便是石峰这样刚刚突破至先罡煞阶段的武者,也是脸色煞白,周身罡气滞涩,运转困难,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张猛怒吼一声,先真罡阶段的修为全力爆发,铁棍杵地,勉强站稳,但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李澜在匠堂方向,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唯有王玄,屹立城头,身形纹丝不动。他体内《归元诀》疯狂运转,淡金色的先罡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艰难地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令人窒息的灵压,死死盯着空中那道银袍身影。
周清脚踏剑光,居高临下,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如同蚂蚁般渺的黑石城,扫过城头那些挣扎的武者,最终,落在了王玄身上。
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奇、却又微不足道的物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审视。
“下界蝼蚁,王玄?”周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福
王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与怒意,朗声道:“正是王某。阁下便是枢剑宗的‘仙使’?驾临我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贵干?”周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忤逆上宗,毁坏法旨,聚众作乱。本执事奉巡司之命,前来抹除叛逆,擒拿首恶。”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吃饭喝水无异的事。
“抹除?擒拿?”王玄冷笑,“好大的威风!就凭你一句话,便要定我生死,灭我宗门?枢剑宗,果然霸道!”
“霸道?”周清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新鲜,他微微偏头,看着王玄,如同在看一只试图向巨人咆哮的虫子,“弱者,没有谈论公道的资格。你既然选择了反抗,便该有承受后果的觉悟。”
他不再多言,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向下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掸去衣袍上的灰尘。
但就是这随意一点——
轰隆!!!
空之中,磅礴浩瀚的地灵气疯狂汇聚,瞬息间便化作一只覆盖方圆百丈、凝如实质的银白色灵力巨掌!巨掌纹路清晰,散发出毁灭地的恐怖气息,遮蔽了日光,投下巨大的阴影,朝着黑石城墙头,朝着王玄等人所在之处,缓缓压下!
不是拍下,是缓缓压下!
如同戏弄,如同展示绝对的力量差距!
掌未至,那恐怖的灵压已经让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石峰和那些战堂弟子更是被压得趴伏在地,骨骼咯咯作响,口鼻溢血!
“少主心!”张猛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毕生修为,手中铁棍爆发出惨烈的乌光,人棍合一,化作一道黑色流星,逆冲而上,迎向那遮巨掌!
“老匹夫,滚开。”周清看都未看张猛一眼,只是屈指一弹。
一缕细微如发丝的银色剑气后发先至,轻易洞穿了张猛护体罡气,贯穿其肩胛,带出一蓬血花!张猛惨叫一声,如同被陨石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砸回城墙,轰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生死不知!
“张叔!”王玄心中剧痛,眼中血丝密布。
“宗主!跟这狗娘养的拼了!”石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灵压死死按在地上。
巨掌继续缓缓压下,距离城头已不足五十丈!狂暴的气流压得人睁不开眼,城墙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
不能硬抗!
王玄心中警铃大作,灵枢境修士的灵力,质量远非先罡气可比,硬碰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全力催动那尚未纯熟的“破虚之眼”。
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那遮蔽日的灵力巨掌,其内部灵力流转的轨迹、能量汇聚的节点、甚至那因为周清随意施展而产生的、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流转“间隙”,都隐约呈现在他感知之中!
与此同时,前世记忆中的一门精妙绝伦的闪避身法——《凌波微步》的要诀,与他这三个月来结合此界身法改良出的步法,在脑海中瞬间融合!
没有时间思考!
本能驱动!
王玄身形骤然变得虚幻,如同一缕青烟,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那灵力巨掌的边缘——从一道稍纵即逝的灵力流转“间隙”知—穿了过去!
轰!!!
灵力巨掌重重拍在城头!
坚实的黑石城墙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崩塌了长达三十余丈的一段!碎石激射,烟尘冲!数十名来不及躲闪的战堂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拍成肉泥!
而王玄,却已出现在崩塌城墙的侧后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刚才那一下极限闪避,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心神和罡气,更是被巨掌边缘的灵力余波震伤了内腑。
“哦?”空中,周清第一次发出了略带讶异的声音。
他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先武者能躲开。尤其王玄那诡异的身法,竟能从灵力流转的缝隙中钻过,还有那瞬间洞察灵力薄弱处的眼力……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下界先该有的能力。
“有点意思。”周清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看来,你身上果然有些秘密。怪不得敢反抗上宗。”
他目光转向匠堂方向,那里,李澜正被几个女弟子搀扶着,试图向城内躲避。
“拿下。”周清淡淡吩咐,仿佛在抓几只鸡。
他身后银光一闪,四道模糊的剑影分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便到了匠堂上空,化作四名身着银色软甲、面无表情的剑卫,正是随他下界的“剑卫”队成员。其中一人伸手虚抓,一只巧的灵力手掌便向李澜抓去!
“澜儿!”王玄目眦欲裂,不顾伤势,强行催动罡气,一剑斩向那名剑卫!
剑气凌厉,却只是让那灵力手掌微微一顿。
那剑卫甚至懒得回头,反手一掌拍出。
嘭!
王玄如遭重击,护体罡气破碎,胸口塌陷,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一堆碎石之郑
而李澜,已被灵力手掌擒拿,封住周身穴道,带到了空郑
“放开她!”石峰挣扎着咆哮,却被另一名剑卫轻易制服。
张猛从废墟中爬起,还想再战,也被一道剑气贯穿大腿,踉跄倒地。
转眼之间,李澜、张猛、石峰,这些王玄最亲近、最得力的人,尽数被擒,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带到了周清面前。
周清看都未看他们一眼,目光始终落在从碎石中艰难爬起的王玄身上。
此时的王玄,浑身浴血,胸骨不知断了几根,气息萎靡,狼狈不堪。但他依旧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半分。
差距……太大了。
王玄心中冰凉。先与灵枢,看似只差一个大境界,实则如同云泥之别。他的罡气,甚至无法对对方的灵力防护造成有效伤害。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死战到底?不过是带着所有人一起送死。
那澜儿、张叔、石峰他们怎么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王玄近乎绝望的心湖。
周清看着王玄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嘴角的讥诮更浓:“蝼蚁的挣扎,总是带着几分可笑的顽强。不过,本执事今日心情尚可。”
他目光掠过被制住的李澜,淡淡道:“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回剑宗听候发落。本执事或可法外开恩,留你这几位红颜知己、忠仆属下一命。”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拂,一道凝练无比的银色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出,并非攻向王玄,而是封死了他身后以及左右所有可能的退路!只留下正前方——面对周清的方向。
这是赤裸裸的猫戏老鼠,是毫不掩饰的逼迫与羞辱。
王玄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空中被制住、满脸泪水却努力向他摇头的李澜,看着重晒地、依旧用眼神示意他快走的张猛和石峰……
走?
怎么走?
前路已封,强敌在上。
除非……
王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那是他数月前探索一处古遗迹时,侥幸得到的一件残缺古宝,名为“震空梭”。据遗迹残留信息所述,此梭蕴含微弱空间之力,可瞬间激发,制造范围空间波动,干扰锁定,但仅能使用一次,且激发后会对使用者造成反噬。
他一直将此物作为最后的保命底牌,从未示人。
此刻,别无选择!
“爆!”
王玄将全身残存的罡气,不顾一切地注入那枚只有拇指大、形如纺锤的灰色古梭之中!
嗡——!!!
一股奇异、混乱、带着空间撕裂感的无形波动,以王玄为中心,骤然爆发!
这股波动并不强烈,却极其特殊,瞬间扰乱了周围数十丈内的空间稳定性,甚至连光线都产生了诡异的扭曲!
首当其冲的,便是周清那道封路的剑气,以及他散发出的部分灵压,在这空间波动干扰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和迟滞!
周清眉头微皱,眼中讶色更浓:“空间波动?下界竟有这等残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紊乱瞬间!
王玄将《凌波微步》与改良身法催动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精血,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空间扭曲中的模糊血影,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左右,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撞向身后那片因空间波动而显得略微“稀薄”的灵压封锁!
噗!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王玄口中鲜血狂喷,身上爆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是强行穿越灵压封锁和承受“震空梭”反噬的双重伤害!
但他终究,穿了过去!
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遁光,头也不回地射向黑石城后方、那片连绵起伏、地形复杂的青牛山深处密林!
“嗯?”周清脸上的淡漠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蝼蚁不仅身法眼力古怪,竟还有这等偏门的保命之物,更能在绝境中如此果决地抓住那瞬息即逝的机会。
他抬手虚按,一股更强大的灵压瞬间笼罩向那道血色遁光,同时,他眉头忽然微微一蹙,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挂的一枚用于追踪定位的玉佩法器——刚才那古怪的空间波动,似乎对这玉佩造成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干扰,虽然影响不大,却让他锁定王玄气息的精准度,下降了一筹。
“垂死挣扎。”
周清冷哼一声,并未亲自追击。在他眼中,王玄已是强弩之末,重伤垂死,逃入那蛮荒山林,不过是稍延死期。
他看向被擒拿的李澜等人,挥了挥手:“押起来,仔细看管。传令下去,封锁黑石城,搜捕王玄。他逃不远。”
“是!”四名剑卫躬身领命。
周清再次望向王玄遁走的方向,眼中除了冷漠,更多了一丝探究与玩味。
“能躲过我两次出手,身负奇异功法,还有残破空间器物……看来,擒你回宗研究的价值,比直接抹杀更大。”
他脚踏剑光,缓缓降落在已成废墟部分的城头,银袍在秋风中拂动,如同主宰一切的神只。
黑石城,陷落。
希望,似乎随着王玄的遁走而暂时熄灭。
但密林深处,那道踉跄却不肯倒下的血色身影,以及那双在剧痛与虚弱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却仿佛预示着——
这场跨越两界的对抗,远未结束。
遥远的云海之上,那道曾数次投下关注的缥缈神念,再次无声掠过,在感受到下方那混乱的空间余波与周清的气息后,略微停留,随即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喜欢靠山客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靠山客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