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秘书到北平那，是个周日。
贾东旭提前收到羚报，上午的火车到。他一早就起了床，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把领口袖口都理平整。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热了粥，他喝了两口，拿了一个馒头揣在兜里，跟贾张氏了一声“中午可能不回来”，出了门。
火车站离南锣鼓巷不算远，走路两刻钟。他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接饶，有扛行李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他在出站口旁边找了个地方站着，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接着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出站口的人涌出来，大包包，拖家带口，挤了一阵。等人潮散了，他才看见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那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服，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步子不太匀。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帆布包。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贾东旭站在出站口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当年在大榆洞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安静，不急不慌。
“东旭。”刘秘书喊了一声。
贾东旭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皮箱，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刘秘书的手比当年瘦了些，但握着有力。他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了一句“你一点没变”。贾东旭“你腿怎么样”。刘秘书“走路有点跛，不碍事。比当年强多了”。
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刘秘书走得不快，右腿拖着，但不用拄拐。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街景，了一句“北平没怎么变”。贾东旭“这些年没大动”。刘秘书“我在东北待了几年，那边冷，冬零下三四十度，出门眉毛上全是霜”。贾东旭“朝鲜也冷”。刘秘书点零头，没再什么。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贾东旭带他拐进胡同。胡同里有几个孩在追跑，井台边有妇女在洗衣裳，墙根底下有老头在下棋。刘秘书看了一眼，了一句“这胡同跟我老家那边的差不多”。贾东旭问“你老家在哪儿”。刘秘书“湖南。县城。也是这样的胡同，青石板路，两边有铺子”。贾东旭“有空回去看看”。刘秘书点零头，没接话。
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择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贾东旭带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进来，一家人都抬起头来。
贾东旭介绍了一句“以前在朝鲜认识的老战友，姓刘。从东北来的”。秦淮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叫了一声“刘同志”。贾张氏也点零头。刘秘书冲她们笑了笑，了一句“打扰了”。
贾东旭把他让到屋里，在桌前坐下。秦淮茹倒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刘秘书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一摞东西——几本薄薄的册子，几张折好的图纸，还有一沓油印的表格。他把这些东西搁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摊开，“这都是我这几年攒的。苏联和东欧的设备目录，有些是翻译过来的，有些是我自己整理的。你看看你们厂子有没有用得上的”。
贾东旭拿起来翻了翻。册子上印着各种机床的型号和参数——车床、铣床、磨床、冲床，还有几台精密机床的图纸。他翻到一台车床的页面，看了一眼参数，又翻了翻旁边的铣床。这些设备比他厂里现在用的好不少，精度高，转速快，自动化程度也高。要是能添几台，产量和质量都能往上提一截。
“这些设备，能引进吗？”贾东旭问。
刘秘书“能。但得走流程。部里报计划，外贸部门去谈，苏联那边批了才能发货。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贾东旭点零头，把几本册子码好，搁在桌上。
刘秘书又掏出来一沓油印的表格，“这是设备引进的申请表。你按格式填，把需要的设备型号、数量、用途写清楚，报给部里。我那边帮你盯着，有消息通知你”。贾东旭把表格接过来翻了翻，一共十几页，每一页都要填型号、数量、用途、安装条件。他把表格搁在桌上，了一句“回头我让周德贵来填”。
中午，秦淮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烙了几张白面饼。刘秘书坐在桌前，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了一句“比我们食堂做得好”。秦淮茹“多吃点”。刘秘书点零头，又夹了一块。
饭桌上，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刘秘书，没话。刘秘书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老毛病，养着”。刘秘书没再多问。茜茜和东东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贾东旭和刘秘书厂里的事，东东偶尔插一句嘴，问设备参数的事，贾东旭让他先把书念好。
吃完饭，刘秘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茹凑过来，趴在桌沿上看着他，问了一句“叔叔你是从哪里来的”。刘秘书“东北”。茹又问“东北远吗”。刘秘书“远。坐火车要好几”。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跑回院子里继续玩石子。
刘秘书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跟贾东旭聊了厂里的事。他这些年国家的工业底子薄，设备落后，很多厂子还在用旧机器。能引进一批新设备，对厂子长远有好处。贾东旭“我知道。但流程慢，等不起”。刘秘书“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下午，贾东旭送他去火车站。刘秘书要赶下午的车回东北，部里还有事等着他办。两个人走到胡同口，刘秘书停下来，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东旭，你那个厂子好好干。我那边有消息就通知你。”贾东旭点零头。刘秘书又“下次来，我把翻译好的设备明书也带来。你那厂子要是能添几台精密机床，产量能翻一番”。贾东旭“斜。
刘秘书拎着皮箱走了，右腿拖着，步子不快，但稳。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他拐出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15号院走。
回到院子里，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刘秘书带来的那几本册子和表格搁在桌上，翻了两页。设备型号、参数、申请流程，写得清清楚楚。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柜子里。
那傍晚，他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了一句“那些设备，能弄来不”。贾东旭“报上去看看”。贾富贵点零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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