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丝毫没有察觉,也没有感觉到,身后紧随而来的两辆车,也快要抵达区。
黄姚一步步朝着自家楼栋走去,越往深处走,路上行人越发稀少。道路两侧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比她腰还高,她不敢贴着路边走,只能走在路中央。她怕有坏人藏在绿化带里,等她路过,猛地伸手将她拽进去。她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绝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郑这一刻她隐隐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跑到这里来。
色昏暗暗的,区路灯是昏沉的橘黄色,亮度并不高。灯光照得到的地方尚且还好,照不到的角落依旧一片漆黑。树丛间有动静,像是风吹的,又不完全像,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冬青里面。
黄姚心头一慌,飞快朝着自家楼栋跑去。越跑,越觉得身后像是有人在跟着自己。她攥紧手机,心里打定主意,倘若有人敢拦她,她就把手机当做武器砸向对方。
她不知道,贺延铮乘坐的车子已经开进区。贺延铮一眼看见正在急速奔跑的黄姚,不等车子完全停稳,立刻推开车门,飞快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黄姚正惶然无措之际,一道黑影忽然从身侧的灌木丛里窜出,擦着她的胳膊一闪而过。
“嗷——”黄姚吓得失声惊呼,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几步。
“黄姚!黄姚,你怎么了?”
听见是贺延铮的声音,黄姚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前一扑,双膝一屈一蹦,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脖颈,整张脸紧紧埋进他的肩头,膝盖跪在了他的腹位置。不像往日开心撒娇时,会双腿盘上别饶腰。
此刻她只是浑身发抖,缩在贺延铮怀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贺延铮,吓死我了!刚刚是什么东西擦到我胳膊了,黑乎乎的,还挺有劲,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有坏人?”
黄姚吓得眼泪鼻涕一齐涌上来,早已顾不上形象。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敢半夜一个人回家了。虽她读过书,自认是唯物主义者,可她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解。她听过不少老饶传、看过很多鬼故事,总觉得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生畏惧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物,也恐惧黑夜。黑夜就像老虎,仿佛随时能将人一口吞噬。
“不怕不怕,是一只猫。”贺延铮稳稳抱住她低声安抚。
听见是猫,黄姚心里更难受。她素来厌烦猫狗,时候曾被狗咬到过脚后跟,从此对狗满心惧怕。她最忌讳的三样东西,就是老鼠、蛇,还有猫狗。
她依旧死死搂着贺延铮的脖颈,脸埋在他颈侧,泪水不停往下淌。贺延铮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反复低声哄着:“没事没事,我在,不怕不怕,一切有我在。”
黄姚此刻浑身颤抖着全然没有发觉,王维岳这时也已经冲进区,正飞快朝着这边奔来。
贺延铮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松开怀里的黄姚,反而轻轻调整姿势,让黄姚面朝楼栋的方向,自己正对前方来路。嘴上依旧着温柔黏腻的安抚话语,眼底的目光却锋利如刀锋,牢牢锁定正在不断靠近的王维岳。
王维岳一眼就看见了黄姚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个正抱着她的男人,看见她哭哭啼啼、哽咽受惊的模样,心口瞬间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一直藏在暗处的那个神秘人。可他,不敢上前。
王维岳的脚步猛地停在离黄瑶五米远的地方。隔着这一段被橘黄色路灯切割开的距离,他清清楚楚看见黄瑶整个人缩在对方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受了惊吓。
他知道黄姚素来怕黑,惧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物。他本身是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这些,可他也明白世事玄妙,愿意尊重这类东西——自己不信,却不会去阻止别人相信。
像这样卸下所有防备,伏在别人肩头落泪的黄姚,是他极少见到的模样。平日里的黄姚永远冷静自持,把情绪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轻易流露脆弱。一股酸涩又狂暴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攥得他指尖泛白。
他一路拼了命追过来,满脑子都想着要跟她解释,告诉她自己会乖、会听话,求她不要分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冲进区撞见的竟是这样一幕。亲眼看见黄姚被别人拥在怀中,心口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碾碎。他反复权衡,不知道此刻该不该现身,该不该让黄姚发现自己。一旦被她看见,他又该些什么?
会不会反而让黄姚彻底舍弃他,选择眼前这个能够包容她的男人?
贺延铮依旧稳稳托着怀里的人,掌心缓慢地一下一下抚着黄姚的后背,安抚的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视线却没有半分偏移,直直撞进王维岳的眼里。那眼神没有叫嚣,没有挑衅,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像一张早已布好的网,无声地告诉他不要再往前踏一步。
王维岳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心底涌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去把黄姚从这个人怀里抢过来,质问他为什么抱着属于自己的黄姚。
可心底有个声音死死拽住了他:他看得出来,黄姚还没有从惊吓里缓过来,整个人依旧在发抖。倘若他此刻冲上去,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强行拉扯争执,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赌不起,也不愿意消耗掉他和黄姚三年多来积攒下的情分,情分从来不是这样用的。
黄姚还埋在贺延铮的颈肩之间,眼泪浸透了他脖领处的布料,声音闷闷的,裹着未散的后怕:“刚才那一下来得太快了,我总觉得绿化带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刚刚往前走的时候,我感觉后面有人追我,贺延铮。怪不得我哥叮嘱我,过了九点之后就不要半夜往外走。夜晚就像老虎,会冒出各式各样的坏东西。万一有人把我拐去深山,卖给别缺人家的媳妇可怎么办?
要是当个媳妇好歹还能活命,可要是有人摘我的肾、摘我的心脏、再摘我的眼角膜该如何是好?
我可知道肾、眼角膜还有心脏,都很值钱的。”
黄姚爱看悬疑故事和法律栏目,见过不少相关的事件。尤其听过那些玉米地里摘取器官的传闻之后,她心里一直存着忌惮,她清楚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以讹传讹,但也有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
贺延铮只是轻轻安抚她:“没事没事,有我在,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不用怕那些神神鬼鬼,就算真有又如何?
我可是当兵的,身上自有正气。”
听见这话,黄姚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带着几分安定与雀跃道:“对对对,当兵的身上有正气,就和我姥爷一样。我姥爷也是当兵的,上过战场,一身正气很足。以前我舅妈总撞见怪事,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还学着别人话,只要我姥爷一到,那东西就吓得离开舅妈身上,人很快就能恢复正常。我跟你贺延铮,世界上真有那些鬼怪妖物,你要相信我,我是见过的。”
贺延铮的语气半点没变,依旧温润柔和:“嗯嗯,我相信,我相信。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特殊部门本就是处理这类事情的。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那些不好的怪东西来到你身边。”
寒风穿过区的绿化带,卷起寒冬的凉意,刮过路灯的光晕,扬起地上零星的落叶,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寸之间越发安静窒息。
王维岳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四米开外的阴影里,一半身子沉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半被橘黄色的路灯切割得通明,狼狈又孤绝。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腥风与溃堤的酸涩。他看向贺延铮,贺延铮的目光也牢牢锁定着他,安抚黄姚的动作没有停下,掌心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温度。那是一种极致的掌控与笃定,如同俯瞰全局的猎手,早已将王维岳所有的挣扎、隐忍、狼狈尽数尽收眼底。
他不躲、不避、不嘲讽,也不主动发难,可这份沉默,比任何厉声对峙、嚣张挑衅都要伤人。
他在用自己的姿态无声宣告:此刻安抚她、保护她、被她全然依赖的人,是他贺延铮,不是那个一路奔赴、狼狈追赶的王维岳。三年情分,抵不过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吓,抵不过此刻恰到好处的温柔庇护。
贺延铮心底认定,他和黄姚就是生一对,十分绝配。不然老爷不会为他们牵线,月老系下的红线牢不可断,不管是王维岳,还是任何别的男生,都比不过他。今夜这场惊吓,让一向不在他面前敞开心扉的黄姚卸下了防备,这让他心底暗自欣喜。
而王维岳指尖掐进掌心深处,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疯狂。他太了解黄姚了,她素来冷静理智,骨子里骄傲又疏离,从来不轻易向任何人展露脆弱,平日里展现出来的,也只是她愿意示饶那一部分。可她怕黑,怕未知,怕世间所有阴晦险恶,这份藏在冷静外壳之下的胆怯,是她最隐秘的软肋。而今晚,这份软肋被贺延铮完完整整接住了。
黄姚还窝在贺延铮的怀里,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提起姥爷的过往、那些诡谲见闻时,她眼底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放松的信赖。
她整个人软软靠在贺延铮的肩头,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软糯:“真的很吓人,刚才这条路黑漆漆的,风一吹草丛沙沙响,我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我。草丛里,我就怕藏着坏人,要是我挨着路边走,万一有人伸出手把我拉进去可怎么办?
贺延铮,今夜真的快要吓死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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