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打就爱往人堆里凑，尤其喜欢黏着那群扎堆打牌的老太太。
村头老槐树下，几张马扎围一圈，老太太们手里捻着纸牌，嘴里嚼着家长里短。
谁家的大姑娘受了偏心，谁家的媳妇会打扮，谁家过日子藏着偷懒的巧劲，她都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这丫头鬼灵精，还特别会琢磨，把那些细碎话语里的“门道”都记在心里：干活不能太实在，太出力反倒不讨好；话要拣人爱听的讲，讨巧卖乖才能顺风顺水。
若不是家里管得严，怕早就学歪了，可黄姚心里门儿清，只要能少干活、多吃爱吃的，爸妈待他们三个孩子向来公平，糖块、苹果都是一家五口平分，从不偏私。
起吃，黄姚的挑剔在家里是出了名的。
她不吃肥肉，也瞧不上柴得没滋味的鸡胸脯，偏偏爱啃鸡翅、鸡爪、排骨和大骨头。
她爸总笑她没福气：“大肉片子有啥不好？
偏要啃那费劲儿的骨头。”
尤其是半肥半瘦的红烧肉，她更是一口不碰，唯独能接受油脂煸干、瘦肉肥少的肉，勉强能吃几块，还嫌塞牙。
除了肉挑，蔬菜更是挑得厉害：白菜不吃，白萝卜、胡萝卜、芫荽碰都不碰，尤其是粗硬的白菜帮子。
一上桌她就皱眉头；芹菜也入不了她的眼，可冬的菜园子除了萝卜白菜就是芹菜，急得她妈直念叨：“这丫头，冬的菜就这些，你还想挑出花来？”
可谁也狠不下心苛责她。
黄姚生得不算顶漂亮，却有一身嫩得能掐出水的白皮肤，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怯意望着你时，那股娇滴滴的模样，任谁都忍不住心疼，只想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还偷偷跟着电视剧学本事，看女主角泪珠一颗颗滚落，又美又带着破碎感，便私下对着镜子练怎么哭才好看、才惹人疼。
后来听村里老人，整哭哭啼啼会把福气哭跑，爱笑的姑娘才运气好，还影撒娇的女人命最好”的法，她立刻把这些话奉为圭臬。
哭要得分人，只在在乎你的人跟前掉眼泪；平日里要多笑，把福气都攒着，可不能白白哭没了。
黄姚打就把“偷懒”练得炉火纯青，打心底里抵触干活，尤其是面朝黄土背朝的农活。
家里那半亩苹果地，和四队里各家的地挨得紧紧的，除霖里的杂草，实在没什么可惦记的。
黄爸黄妈把三个孩子看得比命还重，从舍不得让他们沾农活的边，更别女孩子了。
打农药、背药桶这种累活重活，别黄姚，就连哥哥妹妹也从没碰过，宁愿自己多熬一，也不肯让孩子受半点苦。
他们村有一千多口人，分两大姓：王姓是大姓，占了多半，黄姓只有两三百人，聚居在村东北头，还有些姓是早年倒插门的赘婿后代。
黄姓人虽少，却格外团结，更有一样是王姓比不聊——疼姑娘。
就算村里难免有重男轻女的风气，黄姓人家也绝不会让姑娘干重活，更不会拦着姑娘上学。
“只要你想读，砸锅卖铁也供你；要是你自己不想读，那咱也不勉强。”
这是黄姓人家代代相传的规矩。
黄姚嘴上没，心里却早算得明明白白：在家虽也得搭把手做饭、洗衣，可冬的棉衣棉裤、厚重的床单被罩，都是娘替她洗，她根本没沾过手。
黄爸看着女儿娇弱的模样，总忍不住念叨：“娟妮，你这连床单都不会洗，鞋也不会刷，真要是出去打工，从早七点干到晚十一二点，谁能帮你？
听爸的，别跟着人家瞎起哄，好好复习，马上就要中考了，考个高中才是正途。
你看桃花，学习还不如你，人家俩哥哥都辍学了，她还坚持读着呢？
还有王迪、丹丹、巧云，她们几个不也在好好上学？别学那些不上就不上的傻孩子，打工又苦又累，哪有上学舒心。”
黄姚听着爸爸的话，立马笑着点头：“爸，我听你的，不出去打工。”
心里却暗自嘀咕：妈呀，打工比上学累多了，一干十几个时，觉都睡不够，傻子才去呢！
她从就没缺过零花钱和零食，家里地多，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忙不过来，爸爸没办法去外地打工，只能在一年四季除了夏，就赶集卖瓜子花生补贴家用。
近几年孩子们大了，爸爸又趁着春冬季，农闲去工地打工、修桥，硬是把家里的院子翻修一新——堂屋三间、东屋两间、厨房一间，连院墙都重新砌过，还供着三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从未亏过孩子。
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村里王姓的春荣，学考初中拿了全校第一，就因为家里孩子多，哥哥弟弟还要上学，他爸硬是不让他读了，春荣哭了三三夜也没挽回。
黄母总拿这事告诫孩子们：“你看春荣多可惜，学习那么好，却没学上。
咱黄家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想读，爸妈就供到底。”
这些话，黄姚都记在心里，嘴上不，却越发明白，上学才是她能摆脱繁重劳作、过得更舒心的最好出路。
黄母的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惋惜：“春荣他爸也是实在没办法，身子骨本就不好，春荣上面有两个儿子，下有弟弟妹妹，就那几亩薄地的收成，除了交学费、人情往来，还得买药，哪供得起几个孩子都上学？
他们王姓人家大多是牺牲丫头，供子读书。
咱黄家可不这样，不管男女，谁学习好就供谁，谁不想学了才下来。
你看秀菊，上面有哥下面有弟，就她考上了大学，老二学习不行，最后再难还是两个一起都上学，但谁不想上学前，先得挨顿揍！”
黄爸爸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哎，但凡有一点办法，春荣他爸也舍不得不让孩子上学。
春荣哭成那样，他爸跟我，心里跟刀割似的，可实在供不起啊！
春荣上学晚，年纪也大了，再过两年就能婆家了，再上学也未必有啥大出息。
他二哥学习好，他爸想着重点供二哥。所以娟娟，你可得听爸妈的话，打工没前途，谁劝你都不能动心，爸妈绝不会害你。”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儿，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娟娟，这孩子，没心眼子，别人啥都信。
双妮子，你以后多看着点你姐，别让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本来就不算机灵，再跟着别人学坏，脑子就更不管用了！
整不想着学习，你同桌学习那么好，多跟人家学学，你要作文书，爸给你买；要卷子，爸给你找，要钱从没亏过你，你咋就想着打工挣钱呢？
挣那几百块钱，你吃喝都不够，你还没个算计，有一个花俩，有俩花仨，根本不是打工的料！”
黄爸越越激动，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你就适合上学，毕业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干体力活你能扛动啥？咱庄上的王建设领着人去服装厂上班，那活得抢，有的值钱有的不值钱，你嘴笨不会来事，去了干啥？
挣的钱还不够你吃的，有的一个月才二三百块。
你可不能去，真去了，我可不去接你！记住了，别人啥都不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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