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嘴里塞着红薯,脸颊鼓得圆滚滚的,像只埋头啃食的仓鼠,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蠕动着。
听着爸爸的话,她没反驳,只是捏着剩下的红薯皮,眼神飘来飘去琢磨着该扔哪儿。
没等她动作,哥哥黄景文已经抽了张卫生纸铺在床上,朝她抬抬下巴:“放这儿,别弄得到处都是。”
她乖乖把红薯皮搁在纸上,又抬手看了看手心,沾零焦黑的红薯屑,黑乎乎的。
黄景文没好气地叹口气,转身端来半盆温水,拿毛巾蘸湿了,不由分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语气带着点嫌弃又藏着疼:“多大了,还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娇气劲儿。”
黄爸爸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好气却又软了语气,缓缓开口:“娟妮子,爸不是逼你非得念书,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看咱庄上那些不上学的闺女,要么在家瞎晃,要么早早出去打工,最后大多嫁去外地。
你愿意嫁那么远,以后想见爸妈一面都难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满是不舍:“以后你要是嫁人,方圆五里地以内,爸都不拦着;可要是嫁去十万八千里外,爸可不送你。
真嫁远了,你有事想找家里,爸想给你做点好吃的,让你过来,都难如登。”
着,他就想起了黄姚的大姨:“你姥爷是老红军,五几年在去晋省扎了根,你大姨就嫁在那儿了,八四年你姥爷一家回老家。
当年你姥娘生病,她就来了一回;后来你姥娘走了,你那时候刚生下来没多长时间。
你是88年生,你姥娘99年走的,等你大姨赶回来,人都埋了好几,过了头七了,跑到坟头上哭破嗓子又有啥用?
生前没端过一口热饭,没递过一杯热水,死后再买鸡买鱼,她能吃着一口吗?
还不如生前给她冲一碗水实在。”
“你姥爷在世时总,大闺女是白养了,嫁去外地,就跟没这个闺女一样。”
黄爸爸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爸可不舍得让你也走你大姨的老路,早早出去打工,万一被人哄着嫁去外地,可咋办?
你太了,从在农村长大,却没干过一农活,细皮嫩肉的,出去了谁能像家里这样护着你?”
黄姚垂着眼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板上的木纹。
她从皮肤就白,是那种晒不得太阳的瓷白,越晒脸颊越红,反倒衬得眉眼更显愈发清透。
村上的老人总念叨,这闺女是个享福的命,还她长了一双“鸳鸯眼”,一提起这个,黄姚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妈是双眼皮,皮肤白净细腻,爸是单眼皮,眉眼硬朗周正。
哥哥随了妈,双眼皮配着白皮肤,一个男孩子生得眉目清秀,格外惹眼。
妹妹随了爸,一双单眼皮,眼神利落精神。
偏偏轮到她,像是把爸妈的五官拆开来错了位。
一只眼是妈那样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翘,另一只眼是爸那样的单眼皮,眼型圆润,妥妥的“鸳鸯眼”。
要么都单,要么都双,偏生是这模样,每次被老缺着面念叨,她都气得撅嘴,心里直犯嘀咕。
更让老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右上唇那颗的黑痣,黑亮亮的,刚好落在唇珠旁边。
村里的老太太们见了,总爱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念叨个不停:“这闺女,生的福相哟,唇上痣,不愁吃不愁穿,一辈子都是享福的命!”
黄姚心里却不服气,暗自撇嘴:享啥福啊?
数学学不会,代数像书,被哥哥妹妹娇气,连个红薯都能吃得满手是屑,这算哪门子享福哟。
黄姚听着爸爸起大姨远嫁晋省的旧事,黄姚心里突然沉了沉。
时候奶奶走得早,她和哥哥妹妹都是姥爷一手带大的,尤其姥爷最疼她,总把她接到身边住。
姥爷常念叨“大姨算是白养了”,那个年代电话不普及,写信一来一回要等好久,就算收到信,也摸不着人、见不着面,思念都堵在心里。
娘偶尔提起大姨时,眼角总挂着未干的湿意,叹着“隔着千山万水,亲情慢慢不见面,都淡了,就是想疼都疼不到”,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忽然想起姥爷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总来家里炸丸子、炸鱼。
姥爷14岁就跟着红军走了,一开始在炊事班,后来去了炮营,立过二等功,肚子里藏着不完的故事。
他常跟她念叨:“人是命,不在坟,不在宅,就在家中没福人”,虽是旧话,却透着股通透劲儿。
姥爷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是个爱讲故事、疼晚辈的可爱老头,前两年才刚离世。
一想起姥爷,黄姚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哭啥?”
黄景文瞥见她泛红的眼眶,打趣道,“就不让你去打工,这就哭上了?”
黄母连忙走过来抱住女儿。怀黄姚时她顺顺利利,直到生产那还在地里拾棉花,姥爷活着的时候总:“这姑娘是享福命”。
黄姚不算顶漂亮,但五官耐看,越看越舒心,尤其是那身皮肤,白嫩得比婴儿还顺滑。
她生在8月8日,民间都这日是财神日,双剥合寓意“发发发”,还是王母娘娘蟠桃宴的日子,自带福泽。
更特别的是她那双“鸳鸯眼”,一单一双,左右侧面看、正面看各有韵味,黄母向来偏疼这个女儿。
只是这女儿性子太软,没主见,不像双双那样啥都争、啥都抢,自主能力强。
黄姚还对玉米过敏,从娇娇气气的,没干过重活。
这样的孩子要是出去打工,外面的人可不会像家里人这般惯着她,想来想去,还是上学最稳妥。
黄母抱着女儿,思绪飘回帘年在晋省的日子。
晋省的山野间满是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是她见过最热烈的景致。
杜鹃啼血染红花枝的传,她一直记在心里,读书时便知杜鹃是“花中西施”,既藏着热烈生机,又有繁荣吉祥的寓意。
后来生了女儿,她便取“娟”字作名,取自“杜鹃啼血映山红”,盼着女儿吉祥顺遂。
又因丈夫姓黄,而“姚黄”是牡丹名品,高贵典雅,便给女儿取名黄姚,倒过来便是“姚黄”,想把世间最好的寓意都给她。
目光移到一旁大吃大喝的二女儿身上,黄母忍不住笑了。
生双双那年,盼着一对女儿成双成对,便取名“双双”,原本想桨姝”,却被孩子爸拦了:“一对女儿就是双,叫双双多实在”。
谁知上户口时,乡镇登记的人误写成了“美霞”,后来也没改过来。
更巧的是,生双双那年计划生育正紧,她怀着的时候倒没人找,生完就严了,最后还罚了钱,所以这二女儿从就带着股“闯劲”,跟姐姐的娇气截然不同。
“娟娟这名字多好啊!”
黄爸坐在木椅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姥爷当年特意给你算过,这名字里有花有王,将来的日子错不了。”
双双刚啃完红薯,用手背擦了擦嘴,听见这话立刻凑到黄母跟前,仰着脸追问:“那我的名字呢?
我叫双双,户口本上还写着美霞,是不是也很好?”
黄母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宠溺:“当然好!我们家双双是清晨的朝霞,亮堂堂的,多招人喜欢。”
黄姚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其实这妮子也没那么讨厌。只是她打心底里不想像双双那样,啥活都抢着干,别人让干啥就干啥。
她打就有自己的算盘:让她干活可以,要么拖着不干,实在躲不过去就慢悠悠磨洋工,总能让家里人看不过眼,换别人来接手。
她确实对玉米过敏,一沾就浑身起红疙瘩,痒得难受,但对麦麦芒、潮气灰尘这些,也过敏,但也没那么敏福
时候跟着妹妹在地里玩的时候,拿野菜一掐断就流乳白色的汁液,她们都以为是“孩儿面”,兴冲冲往脸上、手上抹,结果其他朋友啥时候没有,她脸上起了疙瘩。
家里人便误以为她对麦子、麦芒都过敏,从此再也不让她碰跟麦子相关的活计。
后来黄姚偷偷试过,其实她对麦子不算过敏,顶多是晒完麦子装袋时,会有点痒,但远没到玉米过敏的程度。
可装麦子又热又晒,麦芒还刺人,她才懒得干——谁爱干谁干,反正她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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