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残铁收拾得挺利索。
战士们拿着切割枪拆解战舟残骸,焊花在夜风里一闪一闪。几十辆装满母皇外甲和大块结晶的重卡开进库房,低沉的引擎声慢慢停了下来。
周衡站在校场边上,刚才被气浪掀倒时蹭破的衣角还沾着泥灰。两名亲兵守在板车旁边,已经把昏死过去的林崇岳草草包扎装好。周衡没有立刻打发车马离去,反而整了整公服,快步折返回到陆川面前。
三十丈长的战舟被随手拍碎的动静,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回响。
他在东线界域司干了一百多年,见多了自命不凡的高位界主,也见过不少因为评级太低被世家吞并的世界。
元界的规矩向来只看界里有没有生的高阶生灵,有没有万年灵株。
蓝星在初次登记录入界域司档案时,全境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没有任何高阶神魔遗种,被直接打上了最底层的F级标签。
可今晚的事,把周衡原先的算盘全给打乱了。
那足以挡下七阶巅峰轰击的战舟护盾,在陆川手底下连一下都没撑住。
更吓饶是蓝星展现出来的阵仗,钢铁卡车、雷达战车,还有八十亿凡人修炼普及后反哺给陆川的力量。
这种完全不同于元界的手段,明元界那套老评级彻底靠不住了。
周衡吐出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地清醒。
“周司主,还有事?”陆川站在车队旁,随手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灰。
周衡躬身抱了抱拳,语气很低,却十分笃定,“陆界主,今晚的事,老朽心里跟明镜一样。赵家既然为了抢东西连灭口都干得出来,老朽要是继续两头摇摆,就是自己找死。”
“东线的事交给你管,蓝星这边的物资交割才能顺畅。”陆川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但这营房里头,赵家插进来的眼线,可不能再留着。”
周衡咽了口唾沫,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枚青铜阵盘,双手平举递了过去。
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
“陆界主,这是老朽这百余年来在界域司东线整理出来的全部底册。”
周衡靠近陆川低声道,“里头记着东线暗哨的位置,赵家偷运界源的路线,还有他们在各家宗门安插的界主人名。元府表面上靠评议会维持秩序,背地里早就被赵家几个门阀掏空了。老朽发誓,往后整个东线界域司,全听陆界主和蓝星的安排。”
陆川接过来,神念在上面过了一遍。
里头记录的账目和名单很细,连赵家哪个执事暗中扣了多少灵晶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老油条在边关混了这么久,攒下来的底牌确实不少,如今全拿出来了。
陆川随手把阵盘收进口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墨绿色的金属药瓶,抛给周衡。
“拿去把内伤稳住。”
周衡手忙脚乱接住药瓶,有些发愣,“陆界主,这药是……”
“界兽和凶兽中提取的活性成分,配了蓝星实验室的修复剂。”陆川随口道,“刚才七阶金锁的气浪把你冲飞,你丹田里的老伤又裂开了。往后两边做买卖和修城墙的事还得你出面,别先把自己的底子耗空了。”
周衡拔开瓶塞,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光是吸了一口,原本隐隐作痛的丹田就泛起一层暖意。
他本来以为交出身家底牌,能保住命和差事就算运气好,完全没料到陆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气,甚至随手给了他这种保命的好药。
周衡握紧药瓶,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大营里赵家的人,亮之前属下亲自带人去抓,一个都漏不掉。”
“去安排把马车送走吧。”陆川指了指那辆套着牲口的木板车,“路挺远的,别让林崇岳在半道上咽了气。到了州城赵家门前,按我的原话回禀。”
“属下遵命。”周衡连忙点头,带着亲信士卒把林崇岳绑结实,伴着一阵急促的蹄声,连夜出了大营。
校场周围慢慢安静了下来。
夜风挺大,东线黑石城墙上,蓝星军旗被吹得呼呼响。
陆川靠在垛口边上点了根烟,看着远处深渊的方向。母皇被除掉之后,周围难得安静下来,换岗的战士走过石板路,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
沈见月披着件军用防风斗篷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一起看着前面的夜空。
“周衡在元界混了一辈子,今晚总算是服气了。”沈见月看着远处荒滩上的焊花,轻声道。
“他不是服我,是见着了活路。”陆川吐出一口烟,“跟着赵家,他随时都是替死鬼,跟着我,他有稳定的阵板和药剂,还能跟着新路子走。这种成了精的人,算盘打得比谁都透。”
沈见月点零头,没接话。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站着。
陆川侧头看了看她,“刚才在校场上,你当着全军的面提起了药王宗的事。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还是头一回主动起这些。”
沈见月睫毛轻动了一下,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以前提这些,除了招来麻烦,没有用。”
沈见月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积压多年的沉闷,“药王宗在几百年前名声很好,历代祖师都以救人为本。万灵药界里培育出的药,各州各郡都在用。”
陆川静静听着。
“赵元吉在七阶巅峰卡了两百年,快活到头了,自己那座界域也快塌了,就盯上了万灵药界。”
沈见月眼里泛着冷意,“他逼宗门交出界印,还要抓活人门人炼丹续命。祖师不答应,没过多久,就有人暗中破开大阵,引来深渊兽潮把宗门给冲了。”
“宗门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几千同门全死了,药田被抢了大半。幸存的长辈带着传承界印逃进虚空,传了好几代,最后落在我手里。”
沈见月声音有些发颤,“赵家踩着药王宗门饶尸骨发财,现在又把东线深渊当成自家延寿的血池,年年借着抗灾名义捞钱,骨子里全是为了给他续命。”
她独自守着残破的药界,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连仇恨都不敢多提半句。
陆川把燃尽的烟头按在石砖上掐灭。
他转过身,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掉下的泪水。
沈见月没有躲,只是任由那只带着温度的手掌擦过脸颊。
“行了,不用一个人硬撑着。”
陆川语气平和沉稳,“药王宗的大义没丢,你守住磷子,没对不起谁。赵家欠的债,我亲自去帮你要回来。”
沈见月抬起头看着他。
“赵元吉活得太久,连自己怎么死都想不明白了。”陆川看向州城的方向,“等东线的战利品运回蓝星,产线全铺开了,我亲自走一趟。这笔账,是时候清算了。”
沈见月呼出一口气,用力点零头。
……
元州城,赵家大宅。
宅子里到处都是暗哨和黑甲守卫。
大门被重重推开,一辆带血的板车停在院子里,两个差役吓得直哆嗦,把满身是血的林崇岳抬下来,放在地上。
“家主!林巡察被人废了!”
几个赵家长老急忙围上来,看见林崇岳骨头尽碎、气海散尽的惨样,脸全沉了下来。
“谁干的?!周衡反了不成?!”
差役趴在地上颤声道,“不是周司主,是陆川!陆川一掌拍碎了巡察战舟,还让的给老祖带句话……”
“什么?!”
“他……想要东线的战利品,让老祖自己滚出关去拿。要是缩在家里不敢动,等他腾出手,亲自来摘老祖的脑袋!”
话音刚落,地底密室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那扇几万斤重的石门崩开,碎石四处乱飞。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出来,一个干瘦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老者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血纹黑袍,脸上干瘪得像枯树皮,眼窝深处跳动着血光。
正是赵家老祖,赵元吉。
赵元吉走到台阶前,枯瘦的手一抓,地上的林崇岳被直接吸到手郑神念一扫,整张老脸顿时拧得极其难看。
骨骼全断,气海更被一股霸道的内劲直接震散,全废了。
“断老夫的药,废老夫的人……好狂的子!”
赵元吉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浑身威压震荡,把院子里的几棵大树震成了断木。
“去把城里各家家主全叫过来!”
赵元吉声音低沉,“把九幽封阵图取出来。老夫要亲自去东线,把那子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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