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还没亮透,昭昭就醒了。
她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香气里醒来的,承乾宫的椒墙整夜都散发着那股温热的气息,把她裹在一种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包住了似的感觉里。
她睁开眼时,眼前是明黄绣龙凤的帐顶,帐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愣了一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等那缕暖香又漫进鼻腔里来,昨夜的记忆才慢慢地、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胤禛已经起了。她往身侧摸了摸,被褥是温的,人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还留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和满殿的椒墙暖香混在一起,不出的熨帖。
昭昭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摸了摸那截尚有余温的锦被,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极不真实的恍惚。
秋若的声音在帐外轻轻响起:娘娘醒了?奴婢侍候娘娘梳洗。
昭昭掀开帐子坐起来,赤脚踩在脚踏上时,脚底触到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脚踏上铺着雪白的毯子,厚厚一叠,踩上去像踩进了一堆云里。
她愣了一下,脚趾蜷了蜷,那毛茸茸的触感从脚心一路暖了上来。
梳洗是在东暖阁的妆台前进行的。昭昭坐在那面黄铜镶螺钿的妆镜前,看着秋若替她绞了热帕子敷在脸上。
那帕子是上好的细棉纱,浸过玫瑰花露水,敷在脸上时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
昭昭闭着眼,感觉秋若的手指隔着帕子在她脸颊上轻轻按揉了一圈,然后取下帕子,又换了另一块覆上来。
她睁开眼,镜子里的人慢慢地露了出来,皮肤被花露水蒸过,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脸颊上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血色,不像前几日那样白得像纸了。
秋若替她抿了抿鬓角的碎发,又从妆奁里取了一瓶玉色的脂膏,用银匙挖了一丁点,在手心里化开了,轻轻地匀在她脸上。
那脂膏薄得几乎摸不出来,可抹上去之后整张脸都透亮了几分,像蒙了一层极淡的月华。
今日去景仁宫请安,秋若一边替她挽头发一边轻声着,娘娘头一回以贵嫔的身份去,不必太张扬,可也不能太素净了,免得让人瞧了去。
奴婢给娘娘梳个随云髻,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可好?正好配娘娘今儿穿的那件藕荷色暗花旗装。
昭昭对着镜子点零头。她不太懂这些打扮的讲究,从前在翊坤宫的时候她连一支正经的银簪子都没有过,如今秋若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张渐渐被胭脂水粉描摹出来的脸上,忽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她,可整个人像被一只巧手细细打磨过了一遍,棱角圆润了,光彩亮了些,连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缩也淡了几分。
穿上藕荷色的旗装时,昭昭的手轻轻抚过衣料上的暗纹。
那纹样是极细的银线绣的缠枝莲,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来,可日光一照就泛着暗暗的银光,像月光落在了荷叶上。
腰间的玉带束得松松的,缀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走路时轻轻晃荡,碰着裙裾发出极细的声响。
秋若替她理好了最后一缕碎发,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零头:娘娘好了。
昭昭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女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鬓边还插了两朵淡粉色的绒花。
那花是用极细的蚕丝绢纱一层层捻出来的,戴在头上轻得像两片云。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人像另一个人了,一个她不太认识但似乎也并不讨厌的人。
走出承乾宫正殿时,门外的仪仗已经候着了。
那是一乘四人抬的明黄轿,顶上是靛蓝的缎面轿帘,帘角绣着银线的祥云纹,四个抬轿的太监穿着统一的靛蓝褂子,垂手立得整整齐齐。
轿旁还跟着六个宫女和四个嬷嬷,加上前面引路的两个太监,浩浩荡荡一行,比昭昭从前见过的任何仪仗都要气派。
昭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乘轿子,心跳忽然快了几分。昨夜里她是跟胤禛一起走过来的,身边有他的袖子可攥、他的肩膀可靠,她甚至没姑上看这条宫道是什么样子。
可今日不一样了。今日她要一个人坐着这乘轿子,穿过半个后宫,走到景仁宫去,走到那些妃嫔面前去,让人家抬头看她的脸、看她的衣裳、看她的步摇,在心里掂量她的分量。
秋若上前一步,把轿帘掀开了,轻声道:娘娘请上轿。
昭昭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时带着晨间干爽的凉意,混着椒墙残留的暖香,在她胸口转了一圈。
她提起裙角跨上轿子,坐进去时轿身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落平了。轿帘放下来,把外头的光线隔成了昏昏的一层,她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扶着两旁的扶手,感觉到轿身轻轻一沉,抬起来了。
轿子开始往前走。
昭昭坐在轿子里,看着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道光,忽明忽暗的。她感觉到轿身微微起伏着,有节奏的,像一只大手稳稳地托着她往前走。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把那缕淡粉绒花的香气也带了起来。
她忽然想看看外面。她伸出手,用指尖撩开了轿帘一角。
晨光涌了进来。宫道两侧的宫墙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旧色,墙头上探出一枝不知名的花,粉白粉白的,在风里摇着。
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仪仗就跪下来低头避让,齐刷刷的,像风吹过麦田时压下去的麦浪。
那些人跪下去时连头都不敢抬,有些宫女甚至用袖子遮着脸,像怕多看一眼就会被什么冲撞了似的。
昭昭怔怔地看着那些人。从前她是跪在路边的那一个。
冬跪在雪地里等华妃的仪仗过去,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夏跪在滚烫的石板地上,额头抵着地砖,数着脚步声响几下才能抬头。
她从来不敢看轿子里坐着的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些人是她碰不得的、遥不可及的、和她活在不同世界里的。
如今她坐在轿子里。跪在路边的人成了别人。
她放下帘角,靠回轿郑那股风又拂过来,可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止是凉意了。
她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没试过的、从脊椎慢慢蔓延到四肢的酥麻感,像有细的电流在皮肤下面流动。
那种感觉让她坐得更直了些,肩背舒展开来,下颌微微抬起了半分。
这是权力的滋味。
那些跪在路边的人里,或许就有从前在浣衣局里拿鞭子抽她的嬷嬷,就有翊坤宫里和周宁海一伙的太监,就有那些拿她当笑话看的宫女。
如今她们跪在那里,连她轿帘后面那张脸都看不见,就已经把额头抵上霖砖。
昭昭把那只撩过帘角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她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可她的手没有抖。
她看着自己这只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妥帖,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可她已经不大能看见了。
轿子停住了。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景仪贵嫔到—
昭昭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又抬手扶了一下鬓边的步摇。秋若的声音在帘外轻轻响起:娘娘,到了。
昭昭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比方才更深,把她胸腔里那团慢慢燃起来的东西又煽了一煽。
她伸手掀开轿帘,晨光一下子涌了满脸。她眯了眯眼,然后稳稳地踩着脚凳下了轿。
脚底触到景仁宫门前的青石地时,她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
景仁宫门口已经站了几位先到的妃嫔,有她认得的,有她不认得的,可她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用无形的尺子一寸寸地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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