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是在养心殿东暖阁用的。秋若姑姑带着两个宫女布菜。
昭昭端着碗喝汤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想哭的冲动。她想起浣衣局冬的伙食。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配半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粥里有几粒米都要数着吃。
如今她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对面坐着下之主,桌上摆着她上辈子加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菜,她手里那只碗是官窑的青瓷,碗壁薄得透光,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汤慢慢咽下去了。汤在胃里暖融融地化开,像一只温热的巴掌捂住了她常年冰凉的肚腹。
用过午膳,胤禛在窗下的榻上歪了一会儿,昭昭坐在他脚边的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犯困。
胤禛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低头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困了就去榻上靠一会儿,承乾宫还没收拾利索,不急着去。
昭昭被他拍醒了,揉揉眼睛,摇头道:不困。臣妾想去看承乾宫。
她眼睛里头那两团困意还没散干净,可亮晶晶的,像两个沾了露水的星子。胤禛看了她一眼,没再什么,翻身坐起来理了理袍角,朝她伸出手。
从养心殿到承乾宫的路不算远,穿过月华门,沿着宫道往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胤禛负着手走在前头,昭昭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苏培盛带着几个太监远远地缀在后面。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见了龙袍纷纷跪下行礼,昭昭头一回被人跪,浑身不自在,挨着胤禛的袖子走得更近了些。
承乾宫的门匾换了新的,黑底金字,三个大字昭昭认不太全。
门漆也新刷过,朱红锃亮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两侧廊下的柱子缠了新的织锦帷幔,明黄底子绣着缠枝莲纹,风一吹便轻轻拂动,像两排静立着的侍女在欠身迎客。
昭昭跨进门槛的一瞬,脚顿住了。
殿内铺的是金砖地,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平整光洁,她的鞋底踩上去时甚至能看见倒影。
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十二扇屏风,每一扇都镶着和田玉雕的花鸟图案,玉质温润通透,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时,那些花鸟像活了一样泛着柔柔的光。
屏风后面是正殿的宝座,紫檀木的圈椅上铺着明黄织锦坐垫,椅背雕着五福捧寿的纹样,扶手上镶了两块鸽卵大的红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昭昭的目光从宝座上移开,落在殿内四角。靠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罗汉榻,榻上铺着藕荷色的缂丝坐垫,一旁的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的盖钮雕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
墙角立着一只掐丝珐琅的大花瓶,瓶身绘着牡丹缠枝,瓶里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海棠,花苞粉嘟嘟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不久。
多宝格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古玩,有田黄的印章、红珊瑚的摆件、还有一只白玉的貔貅蹲在那里,嘴巴微张,像在笑。
窗台上搁着一尊青铜鼎,鼎身上刻着细密的饕餮纹,斑驳的铜绿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古意。
昭昭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心翼翼,生怕踩坏了什么。
她的手轻轻拂过罗汉榻的扶手,指尖触到缂丝面料的纹理,滑润细腻;她又摸了摸那只青瓷茶壶的壶身,瓷壁薄得透光。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枝海棠的花苞,手指刚触到花瓣,那的粉白色花苞就微微颤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的眼眶又有点热了。她赶紧眨了眨眼,转过身来,看着胤禛站在门口负手望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皇上,昭昭的声音有些哽,这里……比臣妾想的好太多了。
胤禛走过来,负着手踱到她身边,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像在验收一件自己亲手布置的礼物。朕让他们按妃位的规格收拾的,
他,语气淡淡的,可好些东西是朕自己挑的,那只青瓷茶具是汝窑的老物件;那对红宝石原本是镶在南边进贡的一顶冠子上的,朕让人拆下来镶到了椅扶手上,昭昭坐着的时候手搁上去,刚好摸到。
他指了指窗台那尊青铜鼎:那是周朝的物件,内务府收了好久,朕让人翻出来摆在这里,添些古意。
他又指了指多宝格上那只玉貔貅,这东西朕从把玩的,养了些灵气,让它陪着昭昭。
昭昭顺着他的手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股香气从殿深处漫出来,若有若无的,不像华妃宫里的欢宜香那样甜腻浓烈。
而是一种淡雅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炉膛里慢慢地烘着,把木头和花朵的香气都蒸了出来。
那香气里有桂花的甜、松木的清、还有一丝她不出来的药味,混在一起,像被人用文火熬了一整熬出来的。
好香的味道。昭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暖香顺着鼻腔灌进去,让她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都松了下来。
胤禛站在她身后,听着她那句话从惊讶变成赞叹的尾音,嘴角那丝得意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深水里的鱼浮上来翻了个泡,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他偏了偏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苏培盛一直弓着腰立在殿门口,此刻极有眼色地往前跨了半步,脸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笑,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掐着嗓子唱出来的贺词:恭贺娘娘大喜!这可是椒房之宠啊!
昭昭回过头来,眼睛还带着方才被暖香熏出来的潮润:椒房之宠?
苏培盛笑着弓了弓腰:回娘娘的话,这殿里四壁的涂料里掺了花椒碾成的粉末,又和着桂花的干瓣、松香和安息香调成,抹上去之后时日越久香气越醇。
这是前朝传下来的旧制,寻常妃嫔的宫里只有正殿用一点,可皇上吩咐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胤禛的脸色,见皇上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承乾宫里里外外,从正殿到东暖阁到寝殿,每一面墙都用了这香泥。往后娘娘在这殿里住着,一年四季都是暖融融的香,身上都带着这味儿呢。
昭昭怔怔地听着,又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暖香从四面八方围裹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茧里。
她忽然觉得这满殿的物件,那紫檀屏风、那红宝石扶手、那周朝的青铜鼎、那汝窑的青瓷,都比不上这满墙的香泥让她心动。
她走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了胤禛的袖子,攥着那截明黄的缎面张了张嘴,好多话在舌尖上打转。
谢皇上、臣妾太喜欢了、这里好得不像真的,可最终什么都没出来,只是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唤了一声:皇上。
胤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她靠着自己,一只手抬起来搁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截刚学会写字的脑袋。
窗外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饶影子投在那架紫檀屏风上,叠在一处,像屏风上那些玉石花鸟旁边又添了两笔水墨。
暖香从四面八方静静地漫着,把承乾宫里里外外都灌满了。
昭昭闭着眼靠在他肩头,闻着那股桂花、松木、花椒和安息香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梦好像越来越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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