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是在头痛里醒的。窑洞门缝漏进一线灰白,正落在炕边那个凹槽上。凹槽空着,三枚铜钱被他贴身揣了一夜,凉得像三只睁不开的眼。眉心不再像昨晚那样裂着疼,只压着一块钝石;他一闭眼,便看见灰雾和那张露出一角的圆桌,看见细金线伸出来碰一碰,又缩回去。他不敢细想,越想,眼眶越胀。
梦里倒有一句话来回响。
“我记着。”
洛言坐在炕沿,许久没有动。他想起猪圈后头那个抱馒头的孩子,想起孙老头丢过去的焦皮,想起那孩子认真欠着两块皮。那句“我记着”很轻,却把他从半梦里拽得再也睡不回去。
第二日的青石镇醒得很齐整,像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王屠户又在东街口磨刀,刀刃贴过磨石,水沿沟槽往雾里淌;赵铁匠铺的炉火点起来,锤声比平日稀些,像炉膛里也宿着酒。赵家门前的红纸屑铺了一地,没炸完的鞭炮压在门槛边。有人提鸡蛋来道喜,有人拎酒来认亲,卖菜婆子把篮里最嫩的叶翻到上面,走过赵家门口时嗓门也亮了半寸。赵灵儿还没露面,关于她的消息却早已绕了半条街:镇长昨夜请了席,接引使多看了她一眼,赵家祖坟原来是块好地。
晨雾未散,他便出了门。青石板湿滑,昨夜的红纸屑踩进泥水,红得发暗。洛言沿墙根走,墙根的青苔沾鞋,手指摸过土墙,潮,掉粉,粗糙得像砂纸。孙老头已经生起炉子,旧毡帽扣在头上,火钳拨开炉灰,几只红薯埋在灰里,只露出一点紫红皮。
“站远点,挡风。”孙老头头也不抬。
洛言往旁挪了半步,眼睛却落到炉后的破石上。昨日阿石就坐在那里,表面有露水,中间却有一块干处,像有人刚离开不久。今日那块干处还在,只是周遭的露水更重了。
“孙爷,”洛言问,“阿石呢?”
孙老头手里的火钳停住:“谁?”
“昨日坐在这里那个。吃冷馒头,你给过他红薯皮。”
孙老头眯起眼,先看洛言,又看那块石头。他眼角有眼屎,胡子里沾炉灰,脸上的烦躁和疲惫都是寻常人该有的模样,没有一点装出来的空白。“镇上姓石的有三个,”他,“东街石磨家的老二,西头石寡妇,石匠老吴。你哪个?”
“不是姓石。他叫阿石。”
“我昨日忙得脚不沾地,哪管过什么阿石。”孙老头把焦皮翻出来,火钳在炉沿上敲了一声,“倒是你,蹲猪圈旁啃饼啃了一早上。赵家丫头一亮,全镇都疯了。你让鞭炮震糊涂了吧?”
洛言没有反驳。他记得这人昨日的火钳、昨日的话、昨日那块被丢出的焦皮。火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偏偏那句话像从未有人过。他摸了摸胸前的铜钱,隔着衣料,钱边硌得掌心发疼,像三年前那三声响又从石板底下翻了出来。
孙老头挥了挥火钳:“等焦皮就等,不等便走,少在我摊前犯癔症。”
洛言转身往广场去。卖菜婆子正和人争三文钱,两个人为一把青菜得面红耳赤。他停在摊前,问她昨日见没见过一个瘦孩子,头发乱,袖子短,抱半个冷馒头。卖菜婆子理着菜叶,头也未抬:“镇上瘦孩子多了。你找谁?”
“阿石。”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恶意,只有嫌麻烦:“没听过。洛言,你昨日叫赵虎打坏脑子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洛言低头走开。那些人并不像合起来骗他,正因每个人都答得那样自然,才叫他更怕。他去了杂货铺,豆子正搬盐袋,盐袋压得他一边肩膀低,一边肩膀高。洛言一问,豆子脸先白了一下,低头想了半晌,才昨日赵虎在前头,他不敢乱看。
“镇上没有叫阿石的吧?”他最后声道。
这话出口,豆子自己也怔了怔,像不是从心里想出来的。铺中掌柜催他搬盐,他便扛着袋子躲进去了。算盘珠子噼啪响,每一颗都像在没樱
洛言又问了挑水的李婶、滤豆浆的刘三、私塾门口散学的童。有人没见,有人不记得,有人反问阿石欠不欠他钱。洛言不欠,问话的人便立刻失了兴致。街上追债的要停脚,打架的要围人,谁会为一个既非亲戚、又不牵钱粮的孩子耽搁半刻?阿石像是从名册里漏掉,又从旁人一句闲话里漏掉,最后只剩洛言胸口那一点发冷的记忆。
午后日头升高,眉心那块钝石又刺了一下。洛言扶住墙,灰雾里零零碎碎浮起几样东西:孙老头的火钳,烤糊的红薯皮,一只细瘦的手,冷馒头被人群挤得险些落地,还有猪圈旁边半个脚印。碎影连不成一句话,却比一整条街的否认更烫。
广场已经空了。测灵石和铜镜被接引使带走,只留下中央一方石座,四周泥印杂乱,像被人揉皱的纸。猪圈里的母猪仍拱着食槽,泔水味酸得冲鼻。洛言蹲在昨日阿石坐过的地方,看见泥里陷着半个馒头。
馒头被踩扁了,一半埋进泥里,一半露在外头,表皮发青,边缘有一块细细的牙印。旁边还有一点卷边的红薯皮,黑得发亮,里头一点黄肉早凉透了。他伸出手,指尖将碰到馒头时又停住,仿佛一碰,这件太真的东西也会随旁饶记忆一道不见。
“你找吃的呢?”
二狗站在身后,手里捏着半串糖葫芦,糖衣化在指头上。他身边两个孩子跟着笑,猪都不要的馒头,洛言倒宝贝。洛言只问他们昨日见没见过拿这馒头的孩子。二狗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响:“拿馒头的孩子多了,我又不是馒头他爹。”
他着,抬脚往馒头上踩。
“别踩。”
洛言声音不高。二狗没当回事,鞋底还是碾下去。泥水从馒头边挤出来,洛言抬头看他,脸白得厉害,眼睛却安静得像一口没有风的井。二狗忽然想起昨日赵虎砸墙的手,脚下便虚了一下,骂了声有病,带人跑开了。
馒头更脏了,却还在。洛言把它和红薯皮拾进掌心,用袖子擦了擦,泥水已经擦不净。他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挨着那三枚铜钱。远处赵家又有人喊灵儿姑娘出来了,几个人立刻往那边跑。刀照磨,铁照打,酒席照摆,二狗跑过时还在舔糖衣化开的手指。青石镇什么也没少,偏偏那个抱馒头的孩子,已经轻得连被踩了一脚都没人知道自己踩着了什么。
他在猪圈边站了很久,掌心隔着衣料压着那半个馒头。它又冷又湿,像一块没用的泥,拿给谁看,谁都能不过是有若了吃食;可他若把它扔回泥里,便像亲手替阿石补上了“没颖两个字。洛言没有本事叫谁回头,也不敢跑到赵家门前去闹。他只把衣襟按紧,听见猪拱食槽、鸡在墙头跳下、远处赵家的酒杯又碰了一声。那些声音都比一个失掉名字的孩子响。
日头西斜时,挑水的李婶收了桶,刘三洗净豆浆布,私塾的童也背着书袋散尽。洛言仍在镇里慢慢走,像怕自己一停下,连方才问过谁、谁怎样摇头都要淡去。他终于又回到广场,才发现自己绕了半日,仍只绕着一处空地打转。
黄昏时,他独自坐在石座边。白日被踩热的青石又凉下来,凉气从鞋底往脚踝爬。赵家灯笼在风里轻拍门板,猪圈中稻草潮湿地响,孙老头在炉边数铜板,数到一半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人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阿石太轻,轻得落不进谁的碗里。
洛言把脏馒头拿出来,低声叫:“阿石。”
没人应。风卷起一片红纸屑,贴着石座滚了两圈,停在原先测灵石立着的地方。石座底下有一圈旧刻痕,平日被石头压着;洛言蹲低些,看见泥水里露出一个字。
名。
字很旧,细得像虫爬,少了一笔。
“洛言。”
声音从石座背后的阴影里传来。洛言后颈一凉,闻到一丝被水泡过的冷馒头酸味。他慢慢转过头。
阿石站在那里,仍旧瘦,仍旧抱着半个冷馒头。洛言手里的馒头还在,于是他看见了两个。阿石的灰布短衫比昨日淡得多,像被暮色一点点擦薄。风吹洛言的衣角,吹槐树叶,吹红纸屑,阿石的衣角却不动。
“你还记得我?”阿石问。
洛言想记得,却发现这个字忽然很重。孙老头不记得,豆子不记得,卖菜婆子不记得,全镇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孩子从每个人心里剔了出去。
他摸到怀里的三枚铜钱,慢慢道:“记得。”
阿石眼里亮起一点很的火。他没有笑,只抱紧馒头,低声问:“那你能不能……别忘了我?”
洛言没有立刻答。他看见阿石脚下那块石地干干净净,夕阳照过石座、槐树和他自己,都拖出长影,只有阿石脚下空着。风从广场上过去,石座底下少了一笔的“名”字被吹开一点泥,露出更深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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