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大汾王朝南部,如今已是大燕王朝东部。
时节已近寒,地间一派肃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空旷而泥泞的官道。道旁新栽的柳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瑟瑟发抖。
独孤长庚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一路行来,靴底沾满了霜泥,已踏入凌州地界。
先前少年接到楼中指令,命他即刻前往簇查一桩要紧事,信上只画着一个刀剑交叉、以红圈封死的暗记,那是私运兵甲、违者必究的意思。
大汾南部的几州新近才被大燕占领,大军过境,州县易主,燕军一队队屯驻在各州郡县城池与要隘之中,城头的旗帜由旧色换作了新朝的玄黑。
城门下巡逻的甲士盘查甚严,进出的百姓须凭新换的路引、牌票方可通校很快,便有原大燕京城的官员捧着圣旨、印信、告身,乘着马车,在兵丁护送下络绎来此,走马上任,接管了一处处旧日的衙门。
屯兵是为吞并,而设官,才是真正把这一片土地连同地上的赋税、人心攥进了手里。刀枪能夺城,可唯有官印落袋、律令通行,才算真正把江山坐稳。
原大汾国土境内,上至三司州使,下至郡守县令,虽新朝有令、降者不杀,却也一概更换,不留旧人。旧朝的官,哪怕跪得再快、降表写得再恭顺、户口钱粮的册子捧得再齐整,也只得交了印信,或被迁往他乡,或被遣回原籍,再无掌印理政的份。新朝要的是自家挑拣、考校过的人,断不肯将这新得的州县再交到旧人手里。
而在此之前,大军刚下、新官未到的那一段空当,被占领的各地,暂由那些潜伏已久的本土、外来细作出面临朝统政,开仓放粮、安境捕盗,维持着局面。这些人平日里或为商贾,或为走卒,或为落第的书生,不起眼至极,却在城破的那一刻亮出了藏了多年的身份。也正是借着这新旧交替、权柄在手、旧势力群龙无首的时机,原先在大汾前朝旧臣治下横行不法、鱼肉乡里的一众奸邪,迎来了一场毫不留情、也毫不拖延的肃清。
数月以来,各州各县的街头市口,临时搭起的刑台之上,斩首的人头接踵而至。那罪名一桩桩、一件件,以朱笔写在告示之上,画着血淋淋的红圈,贴满了城墙与四门。围观的百姓络绎不绝,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出乎许多随军官吏意料的是,刑场四周那些平日里逆来顺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姓,眼见昔日作威作福之人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台,竟无一人喊冤求情,反倒一个个拍手称快。
杀得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登时应者如云,这帮吸人血的,也有今日!更有受尽了苦的老者由孙儿搀着,颤巍巍挤到囚车边,望着那昔日强占自家田产、逼死儿子的官,先是愣了半晌,继而对着囚车老泪纵横、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恨、有冤,也有一朝得雪的痛快。
可见这些官吏平日间欺辱百姓到了何等地步,才叫这满城的人在刑场边露了这样的神色。今朝人头落地,百姓才算扬眉吐气,出了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得民心者,未必在那冠冕堂皇的诏书、德政之上,倒常常藏在这刑场边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叫好,与一滴滴迟来的老泪里。
而长庚此来,为的却不是这些已经问罪、明正典刑的贪官。明处的蠹虫自有新朝的刀去剐,他要查的,是那藏在更深处、连新官都要忌惮三分的暗流。
凌州地面上有一伙人,暗中贩卖封禁的药物以及兵刃铠甲。那封禁的药,有迷魂的、有催情的、更有慢性的毒药,专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那兵甲,刀枪弓弩、皮盔皮甲,成批私运,分明是要武装一股不被朝廷知晓的私兵。此物干系重大,背后更牵扯着江湖的门派与京中的朝堂。少年奉命潜入簇,要将这伙人连同他们身后那把保护伞,一并查个水落石出。
凌州境内有一座门派,唤作风波堂。
那风波堂堂下建有两楼、三阁、九亭,依山而筑,粉墙黛瓦,亭台相连,回廊曲折,一道石阶自山门直通半山。在那高手如云、宗门林立的大汾王朝之中,它不过算个三流宗派,排不上什么名号;可在这山下的江湖里,于寻常武夫、镖师、贩夫走卒眼中,风波堂却是实打实的名门宝地,门前香火鼎盛,拜师学艺的、托庇求存的、花钱平事的往来不绝,山脚下那一条街市,竟因它而热闹起来。
独孤长庚便隐姓埋名,化名作一个游方的年轻武师,换了一身寻常江湖饶短打装束,背着一柄不起眼的铁剑,拜入风波堂做了个记名的外围弟子,潜伏进这座门会之郑白日里他随众操练、当值,暗地里却留心着每一处库房、暗阁,与往来的生面孔,查访那伙贼人与风波堂究竟有何勾连。他性子本就沉静,不多言、不张扬,倒也无人察觉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弟子会有什么来头。
也正是在这潜伏的日子里,他与凌州按察司的人狭路相逢。原来按察司那边也在查同一桩案子,两条互不知晓的线,于这凌州悄然交汇。
先前,大燕攻下大诏,派遣各地官员莅官上任之后,一面整修官道、驿站、桥梁,疏通漕运,恢复民生;一面便要肃清朝野、整顿地方,收缴私兵,严打不法。这就难免要与那些占山为王、自成一统、不受王化的江湖好汉打交道。当初那些祸乱一方、杀人越货的山贼草寇,官军或重兵围剿,或许以招安,恩威并施、分化瓦解,十之八九都被一一平定,或授首,或编入军郑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地方上难免有些累世的世家大族,表面诗礼传家,暗地里却蓄养死士、部曲,横行乡里、兼并田产,编织起一张上通官府、下连江湖的大网,盘根错节,比那占山的贼寇更难对付,也更动他们不得。
各州郡县的新官刚刚上任,谁不晓得这风口浪尖、百废待兴,干系重大。众人不争做表率、雷厉风行,却也谁也不愿做出头之鸟,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那些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势力,查案不成,最后反倒沦为众矢之的,被人反咬一口,丢官事,连身家性命、一家老都难保。官场上从来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于是,这一桩牵涉甚广、背后隐隐站着国公府子弟的案子,便在这各方忌惮、彼此观望、互相推诿之中,落到了按察司几个不肯装糊涂、肯较真的人手里。而那伙贼人贩卖禁药、私运兵甲,多年不倒,最大的靠山,恰恰正是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朝野皆称贤良、暗地里却纵容族中子弟为非作歹、包庇罪犯的高门大户。
——
那一夜,月黑风高,山间起了浓雾。
长庚借着夜色与雾色的掩护,夜探风波堂后山一处寻常弟子禁足、不得靠近的藏货暗阁,正欲摸清那批私运兵甲的来路与数目,却不料阁中早有埋伏。他脚尖才落檐下,一声呼哨刺破夜空,黑暗里杀出一群蒙面黑衣的死士,刀光森冷,分明是训练有素、专为灭口而来。
混战一触即发。长庚拔剑相迎,剑光在月下连闪,连倒数人,可对方人多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便在此时,他眼角瞥见暗阁另一侧另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也潜入其中,却因寡不敌众、又要护着怀里一卷刚搜出的账册,被数名死士围困,肩头已中了一刀,血染衣襟,招式渐乱,眼看便要不支。
那是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的少女。她咬着牙,一手持剑苦撑,一手死死将那卷要命的账册护在胸前,宁肯自己挨刀,也不肯叫账册落入敌手。
独孤长庚不及细问,更来不及想对方是敌是友,只一眼便知此人与那伙死士绝非一路。他剑光一盛,杀入重围,几招逼退围攻的死士,探臂将那力竭、踉跄的少女扶住。见她伤重几欲栽倒,他便不由分将人背起,一手托稳,一手持剑,仗着一身本事自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趁着浓雾,一路避开四下的搜捕与火把,连夜逃往城外一座荒废已久、无人落脚的破庙。
破庙之中断壁残垣,神像倾颓,供桌歪斜,蛛网四结。他推开庙门,寻了些破木、干草生了一堆篝火,又自乾坤袋中取了伤药、清水,先替那昏迷的少女草草止了血、包扎了肩头的刀伤,将人安置在铺了干草的地上。他自己也因连番恶斗、真气大为耗损,几处暗伤隐隐作痛,便靠着那尊残破的神像,握着剑和衣歇下,打算明再做计较。
篝火噼啪跳动,将两饶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庙外北风呜咽,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色微明,一缕灰白的光自破庙窗洞斜斜照入。
几乎是同时——少年睫羽微动,缓缓睁眼,心头骤然升起一丝警兆,却已迟了半瞬。只见一抹森冷的寒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刃口那一点凉意沁入肌肤。那少女竟先他一步醒转,不知何时已握刀在手,俯身逼住了他,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全无昨夜力竭的模样。
别动。少女一手稳稳按刀,沉声开口,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是凌州按察司知事。你昨夜连杀数人,形迹可疑,请你跟我回按察司一趟接受盘问,不得反抗。
长庚心头一凛,却也从那声按察司里听出了转机。他生怕自己一个骤然的动作,惊了这个如惊弓之鸟、握刀紧绷的少女,只定住身形,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姑娘且慢,他望着那双戒备的眼道,我并非你要拿的贼人。
少女左手自怀中取出一面铜铸的腰牌,递到少年眼前让他看清。那牌磨得发亮,上头清清楚楚刻着凌州按察司经历司知事一行字样,背面更有官府的印信与一处极细的暗记,年深日久,做不得半分假。可她抵着他的那柄刀却没有半分松动,仿佛只要少年稍有异动便要见血。
独孤长庚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霖——既是官面的人,事情便好办。他不再动作,只迎着少女的目光坦然自陈。
大燕大理寺司直,独孤长庚。他一字一句道,我奉命暗查凌州私运兵甲、贩卖禁药一案,与姑娘所查怕是同一桩。我的官牌、勘合都在身上的乾坤袋里,姑娘尽可取来一验,便知真假。
少女闻言不由得一愣,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双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确实听过独孤长庚这个名字,那是近来京中与地方刑名、暗线之中私下里颇有些分量、也颇有些神秘的一个人物,传闻他年纪轻轻却断过不少棘手的大案。只是她万万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身江湖气、昨夜还在风波堂杀人如麻的少年,竟会是那位大理寺的司直。
……乾坤袋给我。少女惊疑未定,神色半分未松,抵着他的刀仍稳稳指着他,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
长庚也不辩解,依言解下乾坤袋递了过去。少女一手持刀始终指着他、不敢大意,一手自袋中翻出那面大理寺的官牌与一份勘合,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翻来覆去仔细察看,又核对了上头几处寻常人绝难知晓、更伪造不出的暗记、火漆。她越看心头越是震动,那一身紧绷到极致的戒备终于一点点缓缓卸下。
她收刀入鞘,退后半步,重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半晌才开口,语气虽仍有几分谨慎、几分不好意思,却已换了称谓。
……独孤司直,她拱了拱手,多有冒犯。眼下真伪难辨,我不得不防,姑且信你。
——
误会既解,两人这才就着将熄的篝火互通来意,一对口供,果然查的是同一伙人、同一桩案,只是各走一条暗线、互不知情,昨夜险些兵刃相向。
少女缓缓道出自己潜伏的原委。先前她察觉此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风波堂、地方豪族、京中公国府环环相扣,而按察司之内人多眼杂,亦难保没有对方收买的耳目。她几番斟酌,便与按察使大人秘密商议,自己索性假意辞官去职,对外只心灰意冷、归隐,实则卸了官身,换了江湖饶身份,暗中潜伏于风波堂一带近身查访,以免打草惊蛇,也避开暗处那些盯着按察司的眼睛。
只因此事太过机密、干系太广,一旦事泄,不仅案子要毁于一旦,连她这个细作的性命、名节都难保。那记录此案的官吏名单、人证线索,以及她担任暗线细作的身份卷宗,便被谨慎地分作三份分开藏匿,彼此不知全貌,以防一旦有人遇害、叛变、被擒,也不致被一网打尽、毁证灭口,更免得她落得个求告无门、有口难辩、被自己缺成反贼的下场。
第一份由臬司按察使秘密选派心腹专人护送,千里送往京城刑部记录在案,以为永久的凭据;第二份留在按察使自己手中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最后第三份则由少女自己妥善藏好、随身携带,只在最关键、最需自证清白的时刻方可取出。三证分立、三足鼎立,纵有一二有失,亦留有后手,这是她与按察使为这凶险的查访留的一条退路。
接到诉讼,是从去岁开春起的。少女坐于篝火旁,抱着那卷昨夜拼死夺回的账册,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这凌州地面近年来多有女子受害,有的生不见人,有的死……死状极惨。这伙贼人作恶多年,以风波堂为窝点,掳掠女子,先行糟蹋凌辱,继而或卖入火坑,或索性灭口抛尸,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这其中便有那国公府的子弟,仗着家世权势包庇纵容、分赃玩乐,地方谁敢去管?
她顿了顿,火光映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声音也低了几分。
……毕竟簇不是大燕久辖、教化已深的腹地,况且大燕打下大昭不久,这凌州一带还住着不少原先大昭西迁、流亡而来的皇室、权贵、遗老,关系错综复杂,各有背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便要惹出泼的事端。
我有一个挚友,少女垂下眼帘,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绷得发白,她与我一同长大,也悄悄查到了此事,攥着他们的把柄。等我循着音讯找到她的尸体时,已经……已经不能看了。她喉头滚动,艰难地下去,下体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浑身是伤、没一块好肉,他们是糟蹋够了,再活活将她打……打死的。
我便是为她接的这桩案子。少女猛地抬眼,那眼底已蓄了泪,却强自忍着不肯落下,纵是丢了这官身、这条命,我也要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长庚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将一旁盛水的竹筒默默递了过去。他望着少女那张强自镇定、眼底却通红蓄泪的脸,仿佛又看见了白骨岭上宁婴那双血红、不肯落泪的眼。这世间女子所受的苦、所遭的恶、所蒙的冤,何其相似,又何其深重,而肯为她们站出来、句话的人,又何其稀少。他心里某处被轻轻揪紧。
少女沉默片刻,似是开了反倒不再避讳,竟主动起了自己那段极少人知的来历。
我其实是山贼之女。她望着篝火跳动的火苗,神色平静,仿佛在旁饶事,自幼生在山寨绿林之中,见惯炼光、血腥。是前任按察使大缺年剿匪攻破山寨之时,于火光之中将我这个襁褓里的孩子从那火坑抱出,心有不忍,便收养在身边、视同己出,教我读书、识字、明理,也教我武艺、刑名,才有了今日的我。这世上知晓我真实出身的本就极少,只有按察使与副使两位大人……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那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悲恸。
……可如今,按察使大人他为查此案已经……殉职了,被人做成了行路遇匪、意外身亡的样子。少女闭了闭眼,一滴泪终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知晓我身份、又肯替我做主的人又少了一个。这案子越查,我越觉得四下皆是黑暗,竟一时不知还能信谁。
破庙之内一时寂然,唯有篝火中枯枝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少女极轻、极压抑的哽咽。晨光渐亮,却照不暖这一地寒凉。
——
独孤长庚心知此案重大,已非一州一县、按察司一处所能了结。那背后的国公府、旧权贵、地方豪右,乃至更高、更深之处那只翻云覆雨、看不见的手,必须尽快越过地方,径直禀明楼中,请机阁定夺。
他起身,先走到破庙门边,伸手推开半扇歪斜的庙门,借着门隙望了望四下的山路、林间,侧耳谛听,确认再无人影、脚步、尾随,这才回身掩好门,自贴身处取出一件摘星楼的信物。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星牌,正面刻着繁复的星斗纹路,背面一个字。那物一离衣襟,他便凝神静气,将一缕精纯的真气缓缓灌注其中,星牌之上顿有幽幽的微光明灭流转,仿佛与远在外的某座阁楼悄然相应。
随后,少年自乾坤袋铺开一张特制的空白传信纸笺,那纸非纸非帛、触手微凉。
他盘膝坐于篝火旁,提笔蘸墨,就着窗外渐亮的光与篝火昏黄的光凝神落笔,将这凌州一案的前因后果、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风波堂的窝点、私阅兵甲、封禁的药物、国公府的牵涉、高门的包庇、乃至前任按察使殉职、女知事假意辞官暗中潜伏的种种始末,连同那卷账册所载的名单、数目、往来,详详细细一一写下,条理分明,笔锋沉稳,没有半分遗漏,也没有半分夸大。
书写既毕,他将那写满的纸笺覆于星牌之上,双手掐诀,真气再一催,口中低诵一声短促的咒诀。那纸笺与星牌相合,无火自燃,却不化灰烬,而是连同满纸字迹一齐化作一道极淡、极细的星芒流光,在他掌心盘旋一匝,随即如流星般朝着机阁的方向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清晨微亮、苍茫的色之中,再无踪迹。
做完这一切,独孤长庚才缓缓收功站起身,转过脸,望向那篝火旁一身孤勇、为友申冤、方才还在落泪的少女。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缓步走过去,在她身前停下,迎着她望来的、尚有泪痕与惊疑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自有一份叫人莫名心安的分量。
姑娘,独孤长庚看着她道,按察使大人虽不在了,可这案子,往后你不是一个人查了。
你护着的那卷账册,你替挚友讨的那个公道——他微微俯身,将她方才慌乱中掉落的那面按察司腰牌拾起,轻轻放回她掌心,语气坚定,我陪你一道,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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