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余日来回奔波劳碌,前后足足耗去五贯钱财。
所幸蔺草生意行情尚可,一番周转下来,新三郎又能稳稳赚回一贯多银两。
他如今手握总资金一百三十贯,每年稳定入息六十贯,这般家底放在清洲町地界,堪堪只能算作寻常中产之家。
身份地位仅居于下级武士之列,好在新三郎年纪尚轻,前路漫漫,来日尚有无限光景。
待到夜色沉沉,二人才堪堪归家。
五郎助当即招呼一众下人,走到马匹旁取下堆放的草席,分门别类尽数收进储物仓房。
新三郎随口吩咐阿梅下厨做饭,又让阿竹心翼翼将盛放铁炮的木匣抬入主屋之内。
四名仆人闻言立刻各司其职,生火做饭、烧水煮汤,动作麻利利落,片刻便忙活开来。
待用过晚饭,新三郎与五郎助洗去满身风尘疲惫,总算得以歇息。
深夜行事虽要耗费不少灯油银两,却也是居家度日必不可少的寻常开销。
家中大半仆人早已遣回乡间务农种地,余下几名侍女忙前忙后直至深夜。
新三郎心中满是愧疚,温声开口:“诸位今日辛苦了,明日每人自行去支取一条鱼干,算作些许犒劳。”
言罢便打发众人回房歇息,自己独身步入内屋。
他取来白纸裁剪成大适中的纸片,专门用来包裹铅弹丸与黑火药,一旁还摆放着数捆火绳。
这批火绳皆是随同铁炮一同送来,每一根都有数间之长,新三郎此刻正细心裁成统一尺寸,尽数用纸包好封存,隔绝潮气以防受潮失效。
这般简易便捷的备弹之法,放在当下已然算得上是独树一帜的技术革新。
现如今世间众人使用铁炮作战,流程繁琐无比。
先是手持火药葫芦,往炮膛之内填入火药,压实之后再倒入铅弹,再次按压紧实,最后点燃火绳,瞄准目标方能扣机射击。
整套步骤耗时极长,战场之上极易错失战机。
而新三郎独创的预装纸包弹药之法,便是后世闻名的早合。
上阵之时只需取出一包备好的火药弹丸,一同填入炮膛,再用压管轻轻压实便可,省时又省力。
此法不仅能精准把控填药量,极大降低铁炮炸膛的凶险,装填速度更是远超寻常士卒数倍。
如今织田信长早已在军中大肆推行铁炮专用布袋与火药葫芦,往日武士身上挂满各式器具,皆是用来分装弹药火绳。
可即便如此,一副行囊最多也仅能盛放二十发弹药。
真正踏上沙场列队作战,每名铁炮足轻还得专门搭配一名持箱侍随行辅佐。
持箱侍背负巨型弹药木箱,内中塞满铅弹与火药,一手紧握填药用的压管,腰间仅配一柄胁差防身,毫无正面作战之力,纯粹是随军后勤辅兵。
单单织田家五百名铁炮足轻,便要配齐五百名持箱侍专门供给弹药。
除此之外,战马需马夫照料饲养,军中还需配备兽医、随军医者、运粮民夫等等诸多杂役。
麾下三千精锐战兵,配套后勤人力几乎达到一比一配比。
若是统领大军远征,譬如西进上洛,后勤人力配比更是会暴涨至一比二。
一旦遇上长久围城战事,后勤比例甚至能飙升至一比三。
可想而知,昔日信长公亲率两千精锐围攻岩仓城之时,城外足足裹挟六千民夫充当后勤劳力。
八千人马驻扎两三月之久,每日消耗的粮草物资,数目堪称骇人听闻。
翌日刚破晓,新三郎简单吃了一枚鸡蛋,喝下一碗杂粮热粥,翻身上马直奔奉行所点卯报到。
村井贞胜早已在慈候多时,见他姗姗来迟,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往后各大议事集会务必准时到场,尤其是每月初一的月会,万万不可再迟到!”
新三郎连忙抬手擦去额头冷汗,连连躬身应声。
“属下谨记教训,下次定然准时赴会,绝不敢再有半分延误。”
村井贞胜闻言,这才缓缓取出一卷正式文书递了过去。
“你且看看这份文书。”
新三郎伸手接过细细阅览,片刻之后神色骤变,失声惊呼。
“莫非是石矿那边出了变故?”
整个清洲乃至偌大尾张地界,尽是平坦平原,境内并无大型矿产资源。
金银铜等珍稀矿物,尽数依靠外流购入。
黄金取自远江、骏河两地,银铁产自美浓,铜矿则从伊势长岛一带转运而来。
不过尾张也并非全无依仗,境内储量尚可的石料矿与黏土矿,皆是修筑城池、打造工事不可或缺的核心建材。
此番出事之地,正是清洲城郊一处规模不的石料矿场。
新三郎当即领下差事,不敢耽搁片刻,带着五郎助策马火速赶赴事发之地。
此行前路未知凶险,二人皆是全副武装,腰佩长刀、手握长枪,戒备十足。
一路快马加鞭,未至正午便顺利抵达矿场。
放眼望去,往日开阔的矿洞入口已然彻底损毁坍塌,乱石堆积如山,彻底断绝了进出之路。
几名资深工匠正指挥着一众矿工,手持铁锹铁铲奋力清理洞口碎石。
新三郎侧头对着身旁的五郎助低声吩咐。
“前去探查一番实情,再将领头的工匠唤来见我问话。”
不多时,五郎助便领着那名领头工匠快步折返回来。
工匠一见身着武士服饰的新三郎,当即双膝跪地,连连叩首行礼,满脸愁苦。
“武士大人明鉴,这座矿洞如今彻底毁了啊!”
“抬起头来回话,如实道出事情完整经过即可。”
工匠顺势跪坐在地,语气悲切开始讲述始末。
“往日我们皆是正常入洞采石,平日里从无半点异常,谁曾想到昨夜深夜,矿洞之中突然传出一声震巨响,犹如神震怒一般!待到众人匆匆赶来查看,矿洞便已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新三郎眉头紧蹙,当即打断对方絮絮叨叨的辞。
“休要满口虚妄鬼神之言,只挑关键实情细!”
工匠连忙收敛情绪,不敢再多言半句虚言。
新三郎稍加沉吟思索,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世间哪来什么神动怒,全然都是愚昧之饶封建迷信罢了!
此事分明是周边敌对势力派遣忍者,暗中使用火药蓄意爆破所致!
他细细盘点尾张周遭一众势力,有能力动用精锐忍者施行这般隐秘破坏之举的势力寥寥无几。
结合两年前的过往战事细细推敲,幕后出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精通伊贺流爆破忍术的三河强者服部半藏。
而如今服部半藏这般行事,背后定然是受骏河治部大辅今川义元暗中授意指使。
同一时间,织田信长的府邸之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前段时间盂兰盆节期间,他便暗中揪出一名潜藏在尾张境内的敌方间谍,一番巧妙试探盘问之下,更是让对方当众吟唱起家乡调。
那婉转曲调,正是正宗的骏河本土歌谣。
此事一出,织田信长心中压力骤然暴涨。
今川义元此番动作,绝非一己之力暗中布局,而是暗中整合骏河、远江、三河三国兵力,虎视眈眈紧盯尾张沃土。
一旦今川大军大举压境,织田势力便只能倾尽举国之力死战死守,再无半分退路。
心绪烦闷之下,织田信长手持贴身名刀压切长谷部,蘸取胡麻油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冰冷刀身。
纵使心中怒火翻涌,他也只能暂且隐忍蛰伏,任由敌方间谍、忍者在尾张境内肆意作乱搞破坏。
缓缓收刀入鞘,织田信长眸光沉沉,心中暗自定下大计。
当下局势纷乱,唯有尽快彻底一统整个尾张国,整合境内所有势力资源,才有足够底气抗衡周边一众强大外藩大名。
一抹凌厉凶光自他眼底一闪而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凡敢阻拦我霸业之路者,尽数尽数击溃,无一例外!”
他目光直指尾张东部边境之地,心中已然有了完备部署。
沓挂城早已落入今川家手中掌控,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在边境沿线修筑大量防御砦堡,死死遏制今川势力继续向东渗透扩张。
除此之外,即刻下令命米五郎倾尽财力大肆囤积囤积军粮粮草,定下规划,力争今明两年之内,彻底扫平尾张境内所有敌对势力,完成全境统一。
而在织田信长蓄力整合尾张之时,周边各路诸侯大名也从未停下扩张布局的脚步。
今川义元一边稳步稳固自身在三河国的统治根基,一边暗中大肆拉拢收买知多郡一众地方豪族势力。
鸣海城山口教继、绪川城水野忠政、阿久比城久松俊胜、大野城佐治清兴……整个知多郡上下大势力,几乎尽数被今川家暗中渗透掌控,形同虚设。
西边美浓地界,自从枭雄斋藤道三身死落幕之后,其子一色义龙借助幕府势力,正式恢复一色正统姓氏。
奈何如今美浓境内群雄割据,形成三家势力共治的混乱格局,一色义龙手中实权远不及昔日其父,整体国力实力更是大打折扣。
眼下他最多只能召集数千临时征召的农兵,麾下常备精锐足轻仅仅两千余人,堪堪守住自家领地自保,根本没有多余实力出兵进犯尾张。
南边坐拥一方领地的伊势晴具,算得上是实力不俗的一方大名,本身更是精通武道的剑豪大名。
自身武艺兵法造诣极高,唯独理政安民、发展国力的本事稍逊一筹。
再加上两地之间有长岛势力横亘阻隔,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暇顾及尾张这片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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