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完毕,新三郎提着刚买的布匹,径直走向街边的成衣铺子。
这世道的衣物,大半价值都贵在料子上,寻常人家大多习惯自己裁布做衣,专程来成衣铺定做的并不算多。
到底,这家成衣铺也只是间毫不起眼的店。
新三郎推门而入,径直跟掌柜了自己要做两套吴服。
店主是个秃顶中年汉子,闻言朝里间唤了一声:“阿梅,这位客人交给你招呼。”
完又转头看向新三郎:“手工费一百文一套。”
新三郎爽快付了钱,跟着名叫阿梅的女子走到测量身体的地方。
阿梅拿起软尺,先量了他的身形,轻声报数:“三尺三寸。客人,把布料给我吧。方便问下另一位要做衣服的姑娘身高多少?”
新三郎回想了一下,抬手在自己眉眼处比划:“大概到我眉毛这儿,是个丫头。”
阿梅略一思忖:“那估摸着三尺多再加几寸便够了。”
“可以,就按这个尺寸来。”新三郎点头应下。
没多时,布匹便裁剪妥当,针线起落间开始双面缝合,一套素雅的蓝色吴服很快便初具模样。
新三郎试穿上身,整个饶气质瞬间沉稳温润了不少。
阿梅看着他,笑着眉眼弯弯:“这衣裳跟客人极是相配。您先稍等,我接着做下那套的。”
新三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阿梅指尖翻飞、走线裁布,手法娴熟利落,手艺竟是格外精湛。
他望着女子专注的侧脸,不由得微微出神,心中暗自感慨:这般手艺出众的匠人,竟只在铺里做个普通帮工。原来这人世间,纵有一身本事,也未必能得机缘出头。
转念间他又想起此间座商的规矩:但凡开店经商,必要挂男子之名,孤身女子是不许自立门户做生意的。
着实可惜了一身好本事。
待到两套衣服尽数做好,还余下不少零碎布头。
新三郎随口道:“这些碎布便送你了。”
阿梅连忙躬身道谢,心翼翼将多余的木棉布收拾好,收进一旁的木盒里。
新三郎扫了一眼便看得分明,那盒子里早已攒满各色布料,分明是她在悄悄为自己筹备嫁衣。
阿梅拿起那块剩下的蓝布,略显局促地看向新三郎:“客人,这蓝色布料我穿着不大衬肤色,打算拿去卖掉换些别的料子,怕您看着觉得浪费,心里反悔……”
新三郎闻言神色随和,摆了摆手:“无妨,你只管拿去处置就好。对了,看你手艺这般老练,做这行很多年了吧?这些布料又攒了多久?”
阿梅语气温和,轻声回道:“我六岁便来铺子里做工,如今已经整整十年。这些嫁衣布料,也慢慢攒了六年多了。”
新三郎不由得有些惊讶:“六年之久,竟还没攒够一套完整的吴服料子?”
阿梅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前后嫁过两任夫君,都亲手做了嫁衣吴服,只是最后全都变卖了。这是第三套,我想留给往后嫁的町人。”
新三郎看着年纪轻轻的她,有些尴尬地轻声问道:“这般境遇……是因为战乱吗?”
“是啊。”阿梅苦叹一声,“第一任死在了村里骚乱里,第二任应征去了战场。所以这第三回,我只想安稳嫁个普通町人,安稳度日就好。”
就在这时,铺外的老板陡然高声催促:“别只顾着闲聊!做完这套赶紧接手下一位客人!”
新三郎识趣,不再多言,拿起那套号的吴服,起身告辞离开了成衣铺。
走出铺子时,色已然渐渐暗沉。他赶在彻底入夜前,顺利回到了住处。
早前便提前吩咐过店家,今晚的饭菜备了三条肥硕杂鱼,市价算下来起码值十文钱以上。
用过晚饭,孙六郎开开心心跑出去闲逛玩乐。
也难怪旁人羡慕,这时代大半人一日只吃早晚两顿,唯独新三郎坚持三餐顿顿不落,孙六郎跟着吃得饱足,才有十足精力出门消食玩耍。
新三郎领着阿杏走进内屋,笑着故作神秘:“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阿杏连忙摆了摆手,捂着肚子道:“不了不了,我已经吃得太饱,实在装不下了。”
新三郎顿时有些扫兴:“谁是吃食了,是给你做的一套新吴服。”
阿杏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连忙接过新衣翻看,随即认真道:“先放一旁,我去烧水沐浴。换新衣裳可是大事,你也一样,先把身上衣服换下来,等沐浴完再穿新衣。”
新三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穷人家的姑娘,自有自己看重的礼数讲究。衣物本就珍贵,带颜色的布料衣裳更是稀罕,也难怪她这般郑重。
待沐浴完毕,二人各自换上崭新吴服,四目相对,皆是会心一笑。
新三郎打量着阿杏,由衷开口:“换上这身衣裳,你整个人都好看多了。”
阿杏佯装嗔怒,轻轻虚敲了下他的额头:“什么浑话,难不成我平日里模样就很难看吗?”
新三郎嘿嘿一笑,连忙打圆场:“好好好,不这个了,早些歇息吧。诶,你怎么又把新衣裳换下来了?”
阿杏吹熄灯烛,默默换回了往日的粗麻旧衣,轻声道:“这般好看的吴服,该留着重要场合再穿,平日里穿粗麻布衣便足够了。”
新三郎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隔阂感,无奈道:“不过是普通木棉布裁的衣裳,也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不必这般省着。”
阿杏沉默片刻,思量再三,终究还是重新换回了那套崭新吴服。
接下来的十日里,二人朝夕相伴,关系越发亲近升温。
直到甚左卫门前来接人时,阿杏心里竟已然生出几分不舍。
这十日住在新三郎这里,一日三餐不愁,也没什么粗重活计,偶尔帮着浆洗几件衣物,闲时便陪他对弈闲聊,日子安稳又惬意。
最终,阿杏还是穿着那套新吴服,跟着甚左卫门离开了。
只因甚左卫门觉得她年纪尚,还未到定定下婚嫁的年岁,长久住在旁人住处终究不合礼数。
而这十日,新三郎也过得有些不习惯。
他素来独自独居惯了,忽然身边多了个姑娘相伴,日常起居总觉得多有不便。
如今阿杏一走,他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男子发育本该在七至十二岁、十四至十八岁长得最快。从明年开始我怕是身形会猛长,往后定然要好好吃食,不能亏了身子。
他兀自思忖着日后调养身子的事,而此刻织田大殿之中,气氛却全然不同。
信长盯着手中的收支账目,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沉凝:“如今诸事皆需耗钱,津岛、清洲等地,都已加收过一次临时赋税。”
他抬眼看向跪坐的村井贞胜:“贞胜,此次赋税可尽数收缴上来了?”
村井贞胜原本安坐于家臣行列,闻言立刻出列,走到大殿正中跪地回话:“此次赋税共征得八百贯,已全数入库。领地内商人皆不敢抗命瞒缴。”
信长微微颔首,沉声道:“如今军中士卒已然整顿完毕,长枪、太刀、弓矢皆有储备,唯独铁炮数量远远不足。对了,有谁愿暗中去往堺市,私下采买一批铁炮回来?”
他目光扫过一众家臣,众人听闻要远赴堺市,尽皆缄默不语,无人应声。
信长也察觉到自己思绪跳得太快,随即话锋一转:“那北近江一行,谁愿前往?”
话音刚落,堀秀政率先出列:“殿下,此事交由在下便可。”
紧接着又一人迈步走出,福富秀胜拱手沉声请命:“在下愿与堀秀政同往。”
信长看着二人,面露赞许:“甚好,有福富秀胜同行,本殿便放心了。”
他抬手挥了挥手中折扇:“拨付二人六百贯钱款,即刻启程出发。”
福富秀胜本就是殿中奉行,自身更是精通铁炮用法,有他随行督办采买,信长自然格外满意。
随后信长继续排布军务,目光再度扫向众人:“丹羽长秀,予你三百贯钱款,即刻采买匠人工具,加紧扩建城下商町,开发领地市集。”
丹羽长秀领命行礼,躬身退回行列落座。
信长又看向柴田胜家三人:“胜家、成政、恒兴,你三人即刻督促麾下,日夜加紧士卒操练,不可懈怠。”
继而看向藤吉郎、泷川一益、菅屋长赖三人:“你三人自行从买马、购粮二事中择其一,各领三百贯钱款,即刻督办。”
接下来,他又逐一给其余家臣分派任务:有人负责巡查领地治安、清剿山野山贼;有人负责开荒拓土、开垦新田,长谷川秀一、村井贞胜等人便领了此事。
要足足给数十名家臣一一妥当安排差事,一桩桩一件件,直让信长心头泛起几分烦躁不耐。
殿中不少人本就是固定奉行职位,职责早已划定。
譬如森可成,常年担任侍大将,同时兼任清洲城治安奉行,职守从无变动。
待诸事分派完毕,藤吉郎走出织田御所,恰好遇上刚从三河国归来的前田利家。
此时的前田利家早已和阿松定下婚约,随着山渊父子叛乱被平定,他身上过往的罪责也一并赦免撤销。
如今重归织田家麾下,位列信长身边近侍,成了深得信赖的亲信重臣。
喜欢日本战国太平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日本战国太平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