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郎抬眼望向新三郎,开口沉声问道:“如今三郎已是一方大商,常年经手海量粮草、食盐交割,不知手头资金是否周转得开?”
新三郎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从容回道:“资金之事,大人不必多虑。只是在下这批粮草,眼下仅交付了二十余日的份额,尚且还差五十石左右,后续我会陆续补齐,届时还要劳烦大人帮忙安排运力押送。”
一郎心中暗自一惊,心底不由思忖:三郎的财力竟雄厚到这般地步?可按规矩,需等一季三个月交割完毕才能结算钱款,他当真能稳稳撑到那时候?
他抬眸再看新三郎,见对方神色淡然,笑意从容,竟是半点不为资金周转之事担忧。
沉默片刻,新三郎忽然转头看向一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一郎大人,其实我心中也有一桩烦心事,不知大人可否出手帮我一把?”
一郎顿时来了兴致,挑眉问道:“能让新三郎你这等大商束手无策的事,倒是稀奇,不妨来听听。”
新三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世间商人,便如际坠落的雨点,从而降砸落凡尘,到头来大多摔得粉身碎骨。终日奔波劳碌、苦心求财,可最终能跻身大商之列的寥寥无几。一郎大人,你可知这其中根源何在?”
一郎何等精明,农道、商路、武士之道皆有涉猎,一眼便看透内里关节,当即缓缓答道:
“商人恰似无根之浮萍、无源之流水,只因手中唯有货物周转,却无稳固土地作为根基依仗。”
话音刚落,他猛然闭口,神色微变。
这话乃是世间禁忌,寻常人根本不敢随意议论。
新三郎看他骤然止言,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心中却已然明悟,暗自思索:
原来世人心里都清楚,绝不会给商人分封土地。
没有土地根基,商人便永远无法真正崛起壮大,只能屈居武士之下,沦为只会下金蛋的家鸡,任人拿捏。
眼下这世道格局,短时间内,根本无人能够打破。
春日埋下的种子,从不会急于破土而出。
唯有默默蛰伏,积蓄力量,等到根基扎稳、气力足够之时,方能冲破土层,迎风生长。
……
两三日后,新三郎折返回到清洲城下。
他将所有现银尽数妥善存放在家中,随后便动身赶往周边数个村落,打算洽谈长期马料粮草的供给事宜。
可一番奔走交涉下来,结果却格外不尽人意。
那些村落里的乡野地头、无籍散户,压根没把他这个御用商人放在眼里。
簇靠近清洲城核心地界,村民、地头们大多和城内各级武士、老牌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交情,根本不愁客源,自然不肯轻易和新三郎合作,几番商谈皆是无果。
五郎助看在眼里,当即上前对新三郎躬身道:“大人不必为此忧心,我在薮山自有几反良田。每月凑齐五十石粮草马料,凭我们自己便能办到,无需再仰仗旁人。”
新三郎面露感激,拱手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自此之后,二人分头奔走,辗转中村、薮山村以及周边大村落。
靠着五郎助积攒多年的乡野人脉一遍遍周旋交涉,终于敲定了足足半年的粮草马料供应。
约定粮价:杂粮一石百文,草料一石五十文。
供应时长足足六个月,一直到1557年二月新年过后,每月合计十一贯钱,总开销共计六十六贯。
新三郎对这定价并不算满意,却也只能咬牙应下。
乱世之中,粮草不比食盐,日日都能随意买卖。
唯有秋收过后是最佳入手时机,一旦错过时节,村民便会将粮草留作自家日常炊饭消耗,绝不会特意囤积售卖。
马匹吃不得木柴野草,唯有粮草草料方能喂养,若是此刻不提前订好,待到寒冬来临,再想采买便是难如登。
敲定粮草事宜后,新三郎盘算了一番手头余钱。
原本结余一百一十贯,这几日带着五郎助在外奔走食宿,零零散散开销掉两贯;
又特意取出一贯文,赠予一郎作运输奔波的辛苦酬劳;
随后划出四十六贯,预留作接下来两个月的食盐采买费用;
再给手下一众伙计先发帘月月例生活费,食宿工钱两项合计又花去四贯。
新三郎心底默默算账:
铺子里常驻两人,核心亲信三人,外加普通伙计五人,前前后后拢共已有十人。
每人每日口粮五合米,工钱一升米,单单十人每月口粮工钱,便要耗去四石五斗米,折合价值两贯。
除此之外,五郎助与甚左身为头目,还要额外多给月例工钱,二人每日各十文必不可少,再加上我自己日常膳食用度颇佳,开销还要再添几分。
整个队伍里,唯有新三郎一人,能做到三餐饱腹,顿顿几乎都有鲜鱼佐食。
几番开支扣除下来,手头还余下六十贯。
新三郎索性在清洲城下町出手置办了一处院,占地三十坪,约莫九十九平,带六间厢房,正好安顿所有伙计同住。
而他自己,则搬回了从前独居的旧宅,落得清净自在。
翌日清晨。
新三郎晨起吃过一碗青菜拌饭,缓步来到伙计居住的院。
院中九名手下早已整齐列队,静静等候他安排事务。
身形娇的新三郎立在众人前方,个头不高,看着略显单薄疏离,可一双眼眸却沉稳坚定。
他抬目扫过众人,稍稍拔高声音,沉声安排:
“今日还要劳烦各位奔波。甚左卫门、五郎助,你二人带领六人,前去协助一郎大人押送各类物资粮草。孙六郎、弥兵卫,留守店铺,看好店里大事务。”
诸事安排妥当,新三郎独自离开住处。
他随身带了两贯钱,径直往清洲城下町一处兵法稽古场走去。
心底念头无比清晰:年少之时若不学文武傍身,身处这乱世飘摇之中,日后又该如何立足安身?
哪怕此刻手头仅剩二十八贯资金,新三郎依旧半点不慌,心境沉稳如水。
循着清洲城四通八达的街巷道路,他一路走到坐落于武家町的兵法稽古场。
新三郎脑海中不由浮现清洲城格局全貌:
整座城池修筑在高耸土垒之上,城内四丸错落排布,囊括起居生活、宅邸居所、练兵演武各类功用。
城外城下町划分规整,有本町、商人町、寺町、武家町、工匠町,还有连通庄内川的河岸町,商贸水运四通八达。
一条宽阔大手道自清洲城正门横穿整座城下町,无数细密路纵横交错,连通各町各处。
每座町内约莫聚居十到二十户町民,屋舍排布整齐,横竖交错成丁字格局,井然有序。
新三郎顺着幽静道,走到武家町深处一处僻静院,这里便是兵法师范的居所。
尚未踏入院门,内里已然传来阵阵练武呼喝、拳脚破空之声。
他抬脚走进院门,沿着青石径绕过一方巧池塘。
耳边听着竹筒滴水“咚咚”轻响,不过片刻功夫,便走到了稽古场木质廊台之下。
脱下草鞋踏上廊台,新三郎手中紧握着那柄价值两百文的胁差,神色沉静。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童声自身旁响起:“你好,请问你是来找谁的呀?”
新三郎正低头凝神看着手中短刀,猝不及防闻声回头,正好和来人撞个满怀。
他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姑娘,连忙问道:“没事吧?姑娘,有没有撞到哪里?”
女孩稳住身形,捂着被撞到的胸口,连连摇头笑道:“我没事我没事!你呢,有没有碰疼?”
新三郎看着眼前女孩一脸真烂漫,心底生出几分愧疚,暗自腹诽: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竟长得这般高挑,怕是有一米三上下。
自己身高才一米一出头,方才竟径直撞到了人家胸口,实在失礼。
他很快收敛心绪,端正神色,躬身行礼道:“在下蔺草屋新三郎,特来拜访山田大人,想要拜师修习正统兵法。”
女孩捂嘴轻笑:“你这弟弟,话做事倒像个大人似的。我叔父就在里面演武,约莫一个时辰后才会出来,你随我进来稍作歇息等候吧。”
新三郎点头应下,跟着女孩走进一间雅致巧的和室。
稍饮几口清水,便静静端坐,等候兵法师父山田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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