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寒风悄然而至。
锻冶铺内,加藤五郎助正伏案细细核算着整年收支。
今年生意着实不错:
枪头卖出八百枚,每枚作价五十文;
胁差三十把,每把五百文;
精品太刀十把,每把作价五贯;
普通太刀二十把,每把两贯;
农具更是卖出三百多柄,每柄同样五十文。
一通账目算下来,加藤五郎助全年营收,足足有一百四十贯文。
营收有了,那实际盈利又剩多少?
首先要抽两成上缴商人行会赋税,整整二十八贯;
再抽两成当做年贡,又是二十八贯。
平日里一行人吃喝日用,花销五贯;
店铺场地不,栋别钱又花去两贯。
再刨去薪炭、铁砂等锻造必备原料成本,约莫三十贯。
几番抵扣下来,全家整年最终结余,还剩下四十七贯。
加藤五郎助抬眼,看着身旁满脸疲惫的甚大郎与新三郎,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今年辛苦你们二人日夜忙活,出力不少。”
“我各给你们两贯钱,当做今年的工钱。”
年仅六岁的新三郎,闻言郑重伸出手接过钱,脸绷着,神情格外严肃。
一旁快十岁的甚大郎,家境本就宽裕,对这两贯工钱反倒没太放在心上,只是随口道了声谢。
加藤五郎助接着道:“今年比往年多赚了整整三十贯,不过现下别家商人收益也都不差,最差的也有不少盈余。”
“所以今年便不额外发红利了。”
新三郎心里暗自撇嘴,隐隐生出几分鄙夷。
足足四十三贯结余,折算下来近乎八十六石粮食,这份收入,几乎能赶上村里的村长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压下了心底的不满。
往年师傅一年到头,也就只剩十贯左右结余,今年能多赚这么多,想来也是乱世多事、兵器农具需求大涨的缘故。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两贯工钱,心情复杂,暗自思忖。
自己这两年拼死卖力才得两贯,不知村里的乙名中村次郎,一年能不能有这般收入?
赚了大钱,加藤五郎助心情也好了不少,大手一挥开口道:“今年给你们放半个月年假,收拾收拾东西,早些回乡去吧。”
次日一早,新三郎和甚大郎简单收拾好行囊,一同动身,朝着中村村落赶去。
回到村里,新三郎第一时间便去往了甚左家。
这里住着他未过门的未婚妻阿杏,还有未来的老丈人甚左。
时隔多日再见甚左,新三郎心底满是亲切与欢喜。
可甚左一见到他,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带来一个凝重消息。
“你父亲如今正在清洲城集结兵丁,眼看战事就要起了。”
“你赶紧回家一趟,家里眼下,正缺你撑着。”
新三郎闻言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告辞,快步朝着自己旧日的家走去。
远远望去,自家那老屋,在村落里显得愈发破败矮,透着一股寒酸。
走到屋门前,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姐姐阿桃的脸庞映入眼帘。
阿桃看清来人,当即捂住嘴巴,险些惊呼出声,连忙拉开院门,朝着屋里高声喊道:“母亲!新三郎回来了!”
新三郎跨步走进屋内,母亲也快步迎了上来。
久别重逢,母子三人相拥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阿吉抹了抹眼角,转头对着姐姐阿桃轻声道:“今多煮些杂粮粥,务必让弟弟吃饱。”
完,她转头看向新三郎,柔声问道:“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新三郎也不隐瞒,将自己今年在锻冶铺的经历一一细,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兜。
兜里整整齐齐码着两贯永乐通宝,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大钱。
母亲阿吉连忙伸手接过布兜仔细收好,脸上满是欣慰与满意。
“真是遇上好年成了,托我三郎的福,今年的年贡总算有着落了。”
“年贡一共三百一十文,我之前还愁得不行,都琢磨着要不要卖掉家里部分米粮凑数。”
新三郎起身走到屋内角落,目光扫过墙边堆放的四个米袋,约莫有一石半精米,旁边还有一个空袋,装着麦、芋之类的杂粮。
他心里暗暗盘算:秋收后存的一石多麦子,看来平日里已经吃掉不少了。
重新坐回木板地铺上,新三郎开口道:“如今有了这笔钱,母亲正好添置些家用物件,往后也不必再为一日三餐,整日操劳不休。”
当夜里,家里便把平日里收集、预备编草鞋的稻草,先铺成了一张临时草垫当做睡床。往后闲暇时,再慢慢编稻草榻榻米和寝具。
两贯工钱,扣除三百一十文年贡,还剩余一千六百九十文。
新三郎心里已有打算,打算用这笔余钱,雇几个邻里人手、采买木材石料,在原本破旧狭的老屋旁,扩建数坪空地,单独修一间厨房。
整整半个月假期转瞬而过。
待到新三郎再度动身离开中村时,家里的房屋早已扩建完工,格局规整了不少。
往后做饭生火,屋内再也不会烟火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路行至那古野城下,街边围了不少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新三郎心生好奇,凑上前静静听了片刻,很快便弄清了原委。
原来坊间传言的战事,根本没有爆发,从头到尾都是谣言罢了。
清洲城内集结的足轻一直在日常操练,反倒让百姓误以为大军即将开战。
要知道历来惯例,从无哪支农兵大军集结超过四十还不解散归乡的。
按规制,农兵接到征召令,自备兵器、铠甲、口粮前往城中集结;
集结五日之后,官府便按法度,每日发放五合米、一勺食盐补给;
待到第四十日,便会准时解散,放农兵回乡务农。
可如今织田信长殿下,却用帘下颇为少见的高薪养兵之法,强行留住兵丁持续集结操练。
给麾下足轻开出一年十贯俸禄,折算粮食足足二十石。
这份俸禄绝非数目。
寻常拥有五反水田、五反旱田的村落乙名,一年到头全部收入,也堪堪只有这个数,还得靠着平日里上下其手、些许盘剥才能凑齐。
新三郎对此心知肚明,心底越发清楚,放眼当下,也唯有织田信长,有这般远见与雄才大略。
没过几日,一封家书从中村送到锻冶铺,同时,远在清洲城的父亲源大郎,也捎回了一封书信。
新三郎将两封信放在一处对照细看,瞬间明白城下百姓的传言真真假假,掺了不少水分。
传言中足轻俸禄全包衣食,实则吃喝用度全都要自行承担;
实打实算下来,一年到手俸禄,约莫只有九贯左右。
得知父亲已然在清洲城,成为一名常驻常备足轻,新三郎心中没有半分激动,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忧虑。
他清楚后世走向,日后林秀贞必定会起兵反叛信长,到那时,父子二人,不定会兵刃相见,对阵沙场。
再看母亲的信,信中提及父亲离家已有三个多月,只领过一次俸禄,便足足送回两贯钱补贴家用。
靠着这笔钱,家里老屋铺了实木地板,原本坑洼不平的地面、斑驳破旧的墙壁,全都修整平整,还抹上了一层石灰翻新。
如今家中样貌,已然和甚左家相差无几。
新三郎看着书信,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心翼翼将信件收好。
他心里默默估算,父亲一季俸禄该有两贯五百文。
扣除自身吃喝开销、兵器铠甲保养耗费,最终能寄回家两贯,也算合情合理,便不再过多思虑。
重返锻冶铺,新三郎看向属于自己的那间仓库,弯腰钻了进去。
几日后,他忽然想起前世现世常见的双人床,当即去找师傅加藤五郎助,请来一位木匠匠人。
一番改造,将仓库里原本的单人床,改成了上下铺。
夜幕降临,甚大郎睡下铺,新三郎躺在上铺。
他倚着栏杆,望着仓库窗外漫点点星光,心底格外踏实安稳。
往后夜里,再也不用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将就入眠了。
喜欢日本战国太平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日本战国太平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