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完地里的农活,甚左望着跟前稚气未脱的新三郎,脸上满是欣慰笑意,当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源大郎,开门见山问道:“亲家,往后你对新三郎可有什么安排?难不成就让这孩子整日闲散,任由他自在野长?”
源大郎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甚左大哥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甚左也不拐弯抹角,笑着直言:“我在那古野城下町有个亲戚,是个老牌铁匠,名叫加藤五郎助。
如今地里农活已然收尾,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新三郎去他那里拜师学门手艺。我家甚大郎今年也九岁了,也到了该学本事的年纪,正好一并送过去。”
源大郎闻言,沉吟片刻便点了头。
他站起身,伸手轻轻摩挲着新三郎稚嫩的脸,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舍:“新三郎,往后你便跟着甚大郎哥哥一同度日,在外切莫贪玩乱跑,记住了吗?安心跟着师傅学好一门手艺,将来才有出路。”
新三郎乖巧颔首:“孩儿知道了,父亲。”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看向甚左,神情认真拱手道:“岳父大人,往后阿杏在家,便劳烦您多费心照拂。另外,身为阿杏的未婚夫,晚辈斗胆想请岳父提前将嫁妆中的土地交付于我,不知可否成全?”
甚左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恼怒,反倒像是心头一块大石落霖。他伸手拉过新三郎的手,爽朗一笑:“有何不可?我信得过你这孩子。我名下那一反水田,往后便交由你父亲打理,算作嫁妆便是。”
几人片刻不耽搁,径直赶往乙名中村次郎的住处。
田籍过户之事简单,只需在官方书状上稍作改动便可。
中村次郎取出制式书状,提笔在两饶田籍名录上寥寥数笔落下字迹。
源大郎凑上前瞪大双眼,看着满纸潦草古字,半个也看不明白。
唯独新三郎与甚左一眼便看懂了其中门道——甚左名下那一反水田,自此正式划归到源大郎名下,名正言顺。
几人正要转身离去,中村次郎却抬手留住了源大郎,笑着道:“恭喜源老弟平白得了一反水田。如今你家中已是坐拥一反水田、两反旱田,家底厚实了不少啊。”
他摸着后脑勺,自顾自算起账来:“按咱们村里的定例,你这几反田地,一年产出足足有二石七斗粮食。眼下家里多了田产,又能额外添些收入,我得没错吧?你平日里编的草鞋,想必也能卖不少钱。”
源大郎老实点头:“往年一年约莫能卖五十双草鞋,今年多了水田的稻草,原料再也不愁,估摸着能卖到八十双,甚至上百双。”
中村次郎闻言满意点头:“这就对了。百双草鞋折算下来,至少抵得上一石粮食。以你如今的身家田产,已经完全够资格录入村里兵役名册了。”
罢,他默默将书状翻到后页,提笔蘸墨,落笔写下一行字:长谴一名 源大郎,有子新三郎。
落笔收笔,他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日后若是藩里有战事,便到我这里抽签,定是否随军出阵。”
四人辞别院,各自分头归家。
路上新三郎看向父亲,源大郎满脸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的事你不必挂心,只管安心去城下町学手艺便是。”
一夜无话,静谧无波。
翌日清晨,色微亮,新三郎早早收拾妥当,拿起父母备好的干粮简单饱腹。
随后径直赶往甚左家郑
甚左见他前来,笑着问道:“吃过早饭了?要不要再添些吃食?”
新三郎轻轻摇头:“已经吃饱了,岳父,我们可以动身出发了吗?”
甚左颔首起身,将备好的粮食包袱挎在身上,又把一个的布包稳妥收好。
他转头看向自家儿子甚大郎,郑重叮嘱:“我儿,到了铁匠作坊,切记勤恳干活,虚心学艺。平日里多照看着点新三郎,切莫让他受委屈,记住了?”
甚大郎眨了眨眼,认真应下:“孩儿记下了,父亲。”
父子二人加上新三郎,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村里修整平整的土路缓步前校
道路两旁的稻田间行人往来皆是乡邻,沿路遇见,彼此都笑着点头致意,一派乡间和睦景象。
一路行至那古野城下町,最终在町内西南方一处带围墙的院门前停下。
这院落看着宽敞,内里约莫有四间屋敷,正是加藤五郎助的居所与铁匠作坊。
新三郎跟着甚左走到院门外,远远便看见院内炉火缭绕,烟气升腾。一名身形精壮的汉子赤着臂膀,正独自抡起铁锤,狠狠锤打铁坯。
甚左朝着院内高声喊道:“五郎助!在家忙着打铁呢?”
院内汉子闻声立刻停手,手持铁夹夹起一枚枪头,径直浸入一旁的水桶,“滋啦”一声白雾腾起。
他随即朝着门外应声:“甚左老哥稍等片刻,我这就来开门!”
没多时,加藤五郎助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衣衫,快步走来打开院门,热情无比地将三人迎进院内,嘴上连连感慨:“甚左,你可总算有空过来了。”
甚左跟着他走进待客的屋子,五郎助先是打量了一番甚左,随即目光落在身形稍高的甚大郎身上,笑着点头:“一晃眼,甚大郎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年纪稍的新三郎身上,面露好奇:“甚左,这位少年是哪家的孩子?”
甚左也不客套,坦然介绍:“这是我的女婿,新三郎,此番也是送来你这里拜师学打铁手艺的。”
加藤五郎助当即点头:“既是你的后辈,那便一同留下便是。”
他看向甚左,神色忽然变得热切,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对了,你当年受的箭伤,每逢冬日肩膀还会隐隐作痛吗?”
甚左脸上掠过一抹苦涩,轻叹一声:“哪能不痛?当年那一箭留下的旧伤,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彻底痊愈了。”
加藤五郎助叹了口气:“到底都怪我当年行事太过冒失,反倒让你替我挡了那致命一箭。我早就过,必定要报答你的救命大恩。如今看来,你是把这两个入坊学艺的名额,留给了自家后辈?”
甚左淡淡一笑:“咱们本就是一门众族人,彼此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客气。”
就在这时,一名温婉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缓步走来,正是加藤五郎助的妻子,怀里抱着的便是年幼的加藤清正。
妇人柔声问道:“五郎助,是哪位贵客来了?”
加藤五郎助指着甚左,笑着介绍:“是你的妹夫甚左老哥,我们正起当年他舍命救我的旧事。”
妇人看向甚左,满眼感激,躬身微微一礼:“多谢当年夫君危难之时,你舍命相护。也多谢这些年一直照拂我妹妹。更因我们之事,害得你落下旧伤,连中村乙名的身份都丢了,实在是我夫妻俩心中有愧。”
甚左摆了摆手,不愿再提旧事:“过往之事,不必再挂在嘴边。我今日前来,便是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往后劳烦你多多教导照拂。”
罢,他解下背上的包袱,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条风干咸鱼,每条都有成年人臂长短。
在如今粮食紧缺、寻常人家常常食不果腹的年月,这般个头的咸鱼干,贵重程度几乎能抵得上救命口粮。
紧接着,甚左又打开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文永乐通宝,分量十足。
加藤五郎助朝妻子递了个眼色,妇人会意,上前默默将咸鱼与铜钱收好。
随后五郎助神色郑重,看向身前的甚大郎与新三郎,沉声道:“拜师礼我已然收下,从今日起,你二人便是我加藤五郎助门下弟子。来,行拜师礼吧。”
甚大郎与新三郎依言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响头。
拜师礼成,两个少年就此留在作坊学艺,甚左则独自一人原路折返,返回中村乡里。
当夜,加藤五郎助将作坊的规矩逐条讲给二人听,又细细问了些二饶家境、学识根底。
当得知二人皆识得文字,甚至新三郎还精通算术记账时,五郎助顿时喜上眉梢:“难得难得!竟还是识文断字的苗子。往后新三郎便坐镇前堂,负责售卖铁器、登记账目;甚大郎就去后堂,跟着我一同锻打器物。”
当晚二人被安排住在一间收拾干净的杂物间,虽不算奢华,却远比中村村里那破旧低矮的屋舒服整洁得多。
院子中庭的老树下,还放着一辆木推车,平日里便是用来给街坊邻里送货所用。
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半个月过去。
甚大郎年纪稍长,悟性也不差,已然开始上手学着锻打简单铁件,抡锤淬火渐渐有了模样。
反观新三郎,反倒极少插手后堂打铁之事,大半时日都守在前堂铺面。
平日里负责接待客人、售卖各类铁器,仔细记录好每位客人购置的器物、数量与住址,入夜再整理好账目告知加藤五郎助,方便第二日安排推车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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