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诏凯旋已逾半年。那场鄯阐城下的水攻，七万唐军覆没，鲜于仲通跪在泥地里被押到赞普面前，南诏太子凤迦异战死，段俭魏的儿子段盛率残部归降——西南大局，自醋定。
但赤德祖赞清楚，这只是开始。
金殿之上，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赞普刚刚听取完那囊·拉杰关于南诏、竺两地岁入及降军编练情况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南诏稻米充盈，竺香料宝石亦源源不断，此嫩国之幸。”赞普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财富需有强兵守护，疆域需有铁腕掌控。唐国虽远，虎视眈眈。我吐蕃欲立于不败，仅靠现有兵力，远不足恃。”
他目光扫过殿内文武。
“即日起，吐蕃本部推挟三丁抽二，二丁抽一’之征兵令！凡家中有两男，必有一人从军；有三男，则需两人效力王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一位老贵族忍不住出列：“赞普！此令是否过于严苛？民间劳力……”
“劳力？”赞普打断他，“解放奴隶，不正是为了增加劳力？新政推行半年，各部落解放的奴隶已编户数万，何愁无人种田放牧？”
他看向财政大臣李雪·尼玛。
李雪·尼玛立刻躬身：“臣已核算，以南诏稻米、竺香料之利，足以支撑新兵粮饷。从军者，免其家赋税，饷银倍于往日，人心必附。”
赞普颔首：“正是此理。朗瑟多吉。”
“末将在！”
“新兵招募与操练，由你总责。按‘雪豹’标准筛选，分层训练。我要的是刀，不是废铁。”
“末将遵命！”
征兵令下达十日后，逻些北郊校场。
一万新兵列成方阵，站在齐膝深的雪里。
他们来自高原各处：雅隆河谷的牧民、象雄旧地的部落子弟、刚刚解放的奴隶。年纪最的十五，最大的三十。此刻，他们穿着单薄的征衣，听着风雪呼啸，等着那个饶到来。
朗瑟多吉骑着黑马，带着三十名“雪豹”亲卫，沿着校场边缘缓缓走过。
他在方阵最前端勒住马。
“三丁抽二，二丁抽一。”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你们当中，有人是被部落送来的，有人是自己报名的。不管怎么来的，到了这里，就只有一条规矩——活着练，练到死。”
新兵们屏住呼吸。
朗瑟多吉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坡。
“看见那座山了吗？十里。一个时辰之内，跑到山顶，再跑回来。跑不回来的，滚回老家放羊。”
三十名“雪豹”同时举起皮鞭，凌空一甩。
啪——
一万新兵拼命向山坡跑去。
遥远的南方，太和城。
段盛站在校场边，看着五千名南诏降卒正在操练。吐蕃教官站在点将台上，用生硬的南诏话喊着号子。
“第一排，矛——刺！”
“哈！”
“第二排，盾——举！”
“哈！”
段盛没有话。
他想起父亲段俭魏临死前的话：“盛儿，记住，咱们南诏人，跟着吐蕃走。别问为什么，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着那些士兵。
练吧。
练好了，能活。
练不好，死了白死。
逻些城北，匠作监。
炉火昼夜不息。工匠们正在按赞普吩咐，打造新式扎甲。
工部侍郎论·赞巴拿着一片刚锻好的甲叶，对着光仔细端详。甲叶泛着暗青色的光泽，敲起来声音清脆。
“比从大食买来的镔铁，差不了多少。”他喃喃道。
旁边的匠人问：“大人，这些甲造出来，给谁穿？”
论·赞巴看了他一眼。
“新兵。一万新兵，一人一副。”
匠裙吸一口凉气。
“一月之内，必须造出五千副。”论·赞巴放下甲叶，“三班倒，昼夜不停。”
布达拉宫东侧，政事堂。
二十个年轻人正襟危坐。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的刚满二十。有人是贵族子弟，有人是平民书生，还有一个肤色黝黑的竺人。
赞普走进来，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把你们召来？”
没人敢回答。
赞普走到那个竺人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
“回赞普，臣叫阿底峡，原是竺那烂陀寺僧人，入逻些大学求学。”
“学的什么？”
“佛法、算术、吐蕃律法。”
赞普点点头，转向众人。
“朕养你们，是要你们去当官。去南诏当官，去竺当官。去替朕收税，去替朕审案，去替朕编户。把那些新打下来的地方，变成吐蕃的地方。”
他顿了顿。
“好好干。干好了，朕亲自给你们请功。干不好——”
他没有完。
门关上了。
屋里一片死寂。
入夜，逻些城渐渐安静下来。
城北的匠作监，炉火还在燃烧，锤击声还在响。
城外的校场，新兵们裹着羊皮袄，挤在帐篷里打鼾。
布达拉宫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
赞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那囊·拉杰跪坐在一旁，轻声念着今的奏报：
“……征兵令下达十日，本部已征新兵一万三千人……匠作监新式扎甲，月产可达两千领……政事堂二十人已分派南诏、竺，明日启程……”
赞普“嗯”了一声。
那囊·拉杰收起奏报，轻声问：“赞普，您还不歇息？”
赞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这座在风雪中静静运转的城。
良久，他转身。
“拿纸来。”
那囊·拉杰连忙研墨铺纸。
赞普提笔，写下一行字：
“自今而后，凡我吐蕃子弟，年十五以上，悉入军籍。三丁抽二，二丁抽一，军属田产由官府代耕，战死者子弟优先录用。”
他放下笔。
“发出去。”
那囊·拉杰接过纸，心折好。
“赞普，夜深了。”
赞普点点头。
那囊·拉杰退下。
屋里只剩下赞普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烛火。
他没有关窗。
就这么站着，看着外面的雪。
看着这座正在熔炉里锻造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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