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定策的余音尚在红宫梁间萦绕,逻些城北麓一片新划定的禁区已然戒备森严,日夜不停地传来金属的敲击与工匠的号子声。这里,便是新成立的 “宝源局” 驻地,吐蕃帝国金融心脏开始跳动的地方。
主持簇的,并非李雪·尼玛。赞普多杰知人善任,擢升了一位此前在“巧技司”中展现出卓越组织才能与严谨态度的年轻官员——噶尔·杰瓦洛追。他出身中等贵族,精通算学,对器物制作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正是督造钱币的不二人选。
整个宝源局被划分为三个核心区域,如同精密器械的齿轮般紧密协作
簇由重兵把守,气氛肃穆。从阿里银矿运来的粗炼银锭、来自康区铜矿的紫铜料、以及赞普内库拨付的用于提高成色的黄金,皆在辞记、称重、取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被称为“慧眼翁”,正带着徒弟用试金石谨慎地划验银锭成色,并在样本上敲下独特的检验烙印。“成色差一厘,国信便损一分!”这是他终日挂在嘴边的话。所有原料,唯有经过他的认可,方能进入下一环节。
炉火熊熊,热浪灼人。来自汉地的铸钱匠师张昱,成为了此处的灵魂人物。他是在唐蕃交好时被重金礼聘而来的,此刻正指挥着吐蕃学徒们制作母钱和陶范。
“火候!关键是火候!”张昱用半生不熟的吐蕃语夹杂着手势强调。雕刻匠们正在坚硬的棠梨木上,精心雕刻着赞普钦定的雪狮戏珠(银币)与八辐金轮(铜币)图案,线条刚劲流畅,细节栩栩如生。雕刻好的母钱再用于翻制陶范,每一个陶范都需经过仔细检查,确保纹路清晰,无一丝瑕疵。
巨大的熔炉旁,赤膊的工匠们喊着号子,拉动巨大的牛皮风囊,炉内银水或铜水沸腾,发出耀眼的光芒。滚烫的金属液被心地浇注入一排排预热的陶范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待冷却后,匠人敲开陶范,取出带着流道毛刺的钱坯。接下来的工序是锉边和滚边。女工们坐在条凳前,熟练地将钱坯固定在木座上,用锉刀修整边缘,然后放入特制的滚桶中,加入细砂和碎皮革,反复滚磨,直至钱币边缘光滑,图案清晰。
最后,一枚枚闪烁着银白或紫红光泽的新钱,被送入旁边的库房,由书记官按照严格的流程清点、称重确保符合“银币重三钱,铜钱重一钱”的标准、装箱,箱体贴上封条,盖上宝源局与大论府的联合印鉴。
噶尔·杰瓦洛追每日巡视各处,事无巨细。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鼓铸条例》,这是他与张昱等人连夜制定的规程,从燃料配比到成品抽检率,皆有章可循。他甚至设立了“样钱柜”,每日随机抽取成品,存档备查,以防工匠私自减重或掺杂。
赞普多杰曾微服亲临,站在那高大的熔炉前,望着奔流的银水,对噶尔·杰瓦洛追道:“此炉中流淌的,非仅金银,乃是吐蕃之国信,是万民之福祉,更是未来征战之粮秣。尔肩上的担子,重如山岳。”
“臣,必竭尽驽钝,以性命担保钱法之信!”噶尔·杰瓦洛追深深躬身,语气坚定。
炉火日夜不熄,映照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也映照着吐蕃迈向中央集权帝国的坚定步伐。当第一批成箱的、闪烁着标准光泽的“赞普雪狮银币”与“八辐金轮铜钱”即将封存待运时,所有人都知道,一场远比刀剑更深刻的经济变革,即将随着这些的钱币,席卷高原的每一个角落。属于吐蕃自己的金融时代,就在这灼热的炉火与铿锵的敲击声中,正式开启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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