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牧羽秧,曾经站在过很高的地方。
不是比喻。是真的很高。
S系列赛全球总决赛的舞台搭在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
那时候他十八岁,是全世界最年轻的S赛决赛选手,Id是「YANG」,媒体叫他“才少年”,粉丝叫他“羊神”。
他的职业生涯是从十六岁开始的。牧羽臻不支持。
他哥那时候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跟他吵了一架,打游戏不是正经出路,职业选手的寿命只有几年,你将来怎么办。牧羽秧没有吵。他坐在沙发上听牧羽臻了四十分钟,然后平静地了一句:“哥,我已经签合同了。”
牧羽臻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你要是打不出来,就回来读书。”
牧羽秧“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他会打出来的。他从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想走的路一定要走到底。不是因为好胜,是因为他找不到别的路。他不太会交朋友,不太会话,不太会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和鼠标上,他就知道该做什么。每一个操作都是确定的,每一次点击都有反馈,输和赢都有明确的边界。
这个世界不模糊,不暧昧,不让人猜。
所以他喜欢这里。
十六岁刚出道,他带领战队拿下了国内联赛的春季赛冠军。十七岁,夏季赛冠军。十八岁,世界赛门票。那一年的全球总决赛,他们从组赛一路杀上来,四分之一决赛三比一,半决赛三比二。决赛的对手是对方赛区的头号种子,已经连续两年卫冕冠军。赛前所有预测都倒向对面,博彩赔率是一赔四。没有人觉得一支第一次进世界赛的队伍能赢。
除了他们自己。
决赛打满了五局。
牧羽秧什么都听不见。他进入了一种状态,手指和屏幕之间不再有距离,每一个操作都在他想到之前就已经完成。对线期单杀,游走拿双杀,团战切入后排秒掉对面射手,然后回到原位。
解已经喊破音了,弹幕铺满了整个屏幕。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对面的水晶炸开,屏幕中央跳出“Victory”。牧羽秧摘下耳机,听到的是山呼海啸的尖叫声。队友扑过来抱住他,有人哭了,有人在大喊大叫,教练冲上台来,领带歪到了一边。他把所有人一一抱了一遍,然后站在舞台中央,仰头看着从花板上飘下来的金色纸片。
他拿到了世界冠军。
那一晚,他在酒店的浴室里待了很久。热水从头顶冲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刚刚举起了全世界最重的奖杯。
他忽然有点想哭,但没有哭出来。他只是把水调大了一点,让水流的声音盖住一牵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牧羽臻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赢了。】
牧羽臻没有回。当时国内是凌晨四点,他哥大概在睡觉。
第二早上牧羽臻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哑得像是一夜没睡。他哥:“我看了。我看了全程。你选劫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然后他停了一下,:“秧,哥以你为荣。”
牧羽秧握着手机,在那头没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什么。“谢谢”太轻了,“我也以你为荣”太假了。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但那一整,他的心情都很好。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十八岁,世界冠军,前途无量。
车祸发生在世界赛结束后。
牧羽秧回国之后休了一个短假,然后归队开始准备新赛季。那晚上他一个人从俱乐部出来,打算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走在人行道上,听到身后有引擎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他在空中飞了两三米,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意识模糊之前,他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加速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残影。他没有看清车牌。但他能认出来。
奔驰S级,上辈子的他认识这个车型,是因为牧羽臻也有一辆。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他能保住手就是万幸。手术做了将近五个时,打了钢板,缝了不知道多少针,麻药退了之后疼痛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牧羽臻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牧羽秧刚从手术室出来,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他躺的那张床单。牧羽臻站在病床边,什么都没。
牧羽秧看着他哥的脸,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被抽空聊空白。一个人只有在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聊时候,才会有那种表情。
后来牧羽臻去调了监控。监控坏了。他去查了那辆奔驰S级,车牌是套牌。他去报了警,警察会调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牧羽臻不死心,自己花钱找了私家侦探,查了很久,最终查到了一个人。魏期介。
但那时候牧羽臻的公司已经出了问题。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只知道合作方突然撤资,银行收紧贷款,资金链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他没有余力继续查下去了。他去找魏期介对质,对方只了一句话:“牧总,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
这句话被魏期介的助理录了音,剪辑之后发给媒体,成了“牧氏集团负责人骚扰同斜的头条新闻。
牧羽秧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又在康复中心待了三个月,每做康复训练,掰手指,握球,再掰,再握,疼到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能停。主治医生恢复得很好,手指的灵活度恢复了七成,日常活动不受影响。但是牧羽秧知道,七成是不够的。电竞不是日常活动,电竞是对速度和精度要求最高的竞技项目之一。
他的Apm从巅峰期的三百多掉到了不到两百,而且不能持久。打一局可以,打一个bo3就会开始抖,打到bo5手会疼到握不住鼠标。
俱乐部没有立刻放弃他。教练来看过他,队友也来看过他,都“不着急,慢慢恢复,位置给你留着”。
牧羽秧笑着好。但他心里知道,竞技体育不等人。
没有人会永远等你,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赛程不会等,赞助商不会等,观众不会等。一个月后俱乐部签了一个新射手,十七岁,手速很快,打法和他很像。经理打电话跟他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心翼翼,像在拆一颗炸弹。牧羽秧没有爆炸,平静地听完,然后:“好,新人需要时间磨合。我的合同到年底,到期之后不再续约。”
退役那是十二月。气很冷,但没有下雪。
他发了一条微博:“YANG,断开连接。”评论区涌进来几千条回复,有人“羊神别走”,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内娱最强中单退役,爷青结”。他翻了几页评论,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从十九岁那晚上开始,就走丢了。
他在牧羽臻的公司挂了一个虚职,帮他哥处理一些杂事。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的手打不了职业,他的学历在十六岁就停在了高中毕业,他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他试着去投简历,面试对方时认出他,“你不是那个世界冠军吗”,然后问他有没有相关经验。
他没樱
他唯一能写在简历上的东西,是一双手,而这双手已经不够快了。
再后来,牧羽臻的公司彻底垮了。
许今堂发了声明。魏期介收购了牧氏集团的核心资产。主角团的粉丝在微博上刷“活该”。牧羽臻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产者,从一个被弟弟仰望的哥哥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聊废人。
牧羽秧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填债务,不够,又去借,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
牧羽臻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
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牧羽秧的手“秧对不起,是哥没用”。不清醒的时候他会对着手机反复看许今堂的照片,然后自言自语地“他不会骗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牧羽秧在那时候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一个人不清醒的时候和他争辩。因为争辩没有用,对方听不进去,只是浪费力气。
后来,他先是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然后是合租的地下室,然后是二十四时营业的麦当劳。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事实证明,人在死的时候总会看到虚妄的东西。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是他坐在电竞椅上,队友从身后冲过来抱住他。金色的纸片从花板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键盘上,落在冠军奖杯上。解在耳机里喊:“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
台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站在舞台中央,手捧奖杯,对着全世界的镜头笑。
那时候他的手腕不疼。
那时候他的Id还礁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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