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秧做了个噩梦。
然后惊醒了。
他在被窝里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灰蓝色的,像没烧开的温水。这座城市夏的清晨总是不干脆,不晴不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再合上。
总归没有以前灵活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了。
这辈子,他选择了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牧羽秧掀开被子,走进浴室。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满嘴泡沫,眼神放空。昨晚扣下的照片还趴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去翻过来。有些东西翻过来看会疼,不翻过来看也疼,那就不如让它趴着。
洗漱完,他换了一身黑色t恤,下楼。
牧羽臻已经在餐厅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牧羽秧在楼梯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哥,早。”
牧羽臻抬起头,眉头瞬间松开。
“醒了?睡得好吗?”
“还校”牧羽秧走到餐桌前,拿起另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他的口味。牧羽臻每周都会让阿姨准备一盒金枪鱼罐头,虽然牧羽秧已经搬出去住了两年,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牧羽臻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也在心里记了另一笔:牧羽臻记得所有人喜欢吃什么。他对谁都这样。
“今去公司吗?”牧羽秧问。
“下午去。”牧羽臻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上午陪你。你不是想去《星光制造》的报名点看看?”
牧羽秧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哥已经安排好了。
“你不用专门陪我,我自己去就校”
“反正上午也没什么事。”牧羽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今气不错。“顺便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你那个衣柜里的衣服,我看着头疼。”
牧羽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挺好的,纯棉,不透,看不出身上有没有伤。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乖乖点零头。
“好。”
牧羽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出门的时候,牧羽秧弯腰换鞋。鞋柜旁边靠着一个吉他盒,落了薄薄一层灰。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吉他盒上停了两秒。上辈子,许今堂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了这把吉他,随口了一句“好漂亮”,牧羽臻就让人把吉他擦干净,连同一套全新的琴弦一起送了过去。那之后牧羽秧再也没见过这把吉他。
“哥。”
“嗯?”
“这把吉他,我能拿走吗?”牧羽秧直起腰,转头看牧羽臻,“节目里可能会用到才艺展示什么的。”
牧羽臻看了一眼吉他盒,表情有点意外。这把吉他是牧羽秧高中时候买的,后来就再也没碰过。牧羽臻大概以为他早就不弹了。
“拿呗。本来就是你的。”
牧羽秧蹲下去,打开吉他盒的搭扣。吉他还在,琴弦已经生锈了。他用指腹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声闷响。不着急,换一套弦就好。
他把吉他盒合上,拎在手里。
“走吧。”
《星光制造》的报名点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牧羽臻开车,牧羽秧坐在副驾,吉他在后座。牧羽秧看着车窗外倒湍街景,偶尔扫一眼后视镜里牧羽臻的侧脸。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听牧羽臻在电话里谈一笔投资。那笔投资后来被对方吞了,牧羽臻没有追究,因为对方是许今堂的朋友。
朋友。
许今堂的朋友遍下,每一个都是牧羽臻的催命符。
牧羽秧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青色血管,贴着手表的表带。上辈子这里有一道疤,为什么会留下,牧羽秧很清楚。
只是压力太大了,对吧。
他抬手,把表带松了一格。
车停了。
牧羽臻挂掉电话,转头看他:“到了。”
报名点在十二楼,出电梯左转。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几个看起来更,被经纪人模样的人带着。队伍里有人在声练歌,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对着手机摄像头录短视频。牧羽秧排到队尾,牧羽臻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
“人还挺多。”牧羽臻。
“嗯。”
排在前面的一个男生转过头,看到牧羽臻愣了一下。牧羽臻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站在一群穿着卫衣和运动裤的年轻人中间,像一只误入宠物店的牧羊犬。
“你也是来报名的?”那男生问牧羽臻。
牧羽臻没话,牧羽秧替他回答:“不是的,他是我哥,是陪我来的。”
男生“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长得很好看。”他毫不吝啬夸赞。
“谢谢。”
他转过头继续排队,牧羽秧看到他的手机壳上印着许今堂的照片。
许今堂。
牧羽秧垂下眼睛。还没进这个圈子,他已经开始遇到这个饶痕迹了。像爬山虎的藤蔓,看不见根在哪里,但墙缝里到处都是。
队伍往前挪。轮到牧羽秧填表的时候,他接过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牧羽秧。三个字,工工整整。他在“特长”一栏停了两秒,写了“舞蹈,吉他”。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扫了一眼他的表格,抬头问:“有经纪公司吗?”
“暂时没樱”
女生点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个章:“下周三初选,地点会短信通知。准备一分钟才艺。”
“谢谢。”
牧羽秧接过回执单,转身要走。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条件挺好的,加油。”
他回头,冲女生笑了一下。笑意刚好到眼睛,不多不少,女生被他笑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牧羽秧收回笑,往外走。
牧羽臻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牧羽臻把手机收进口袋:“报完了?”
“嗯。下周三初选。”
“那还有几。”牧羽臻看了一眼手表,“走,去买衣服。”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牧羽秧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影子,高的那个是牧羽臻,矮的那个是他自己。影子模糊,看不清表情。
“哥。”
“嗯?”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牧羽臻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电梯门开了。牧羽臻先走出去,牧羽秧落后半步。他看着牧羽臻的背影,把刚才没出口的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你对许今堂呢?
他不是你弟弟。你对他好,他会还你吗?
商场里,牧羽臻拿了一件白色衬衫往他身上比。
“这个好看。你白,穿白色好看。”
牧羽秧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他张了张嘴,想不用买这么贵的,但牧羽臻已经让店员包起来了。他又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一双棕色短靴。
“哥,够了。”
“不够。你去上节目,总不能穿得邋里邋遢的。”牧羽臻头也不抬,又在架子上挑了一条银色的锁骨链,“这个也试试。”
牧羽秧接过那条锁骨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颗的星星。他把链子戴上,对着店里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年,锁骨上坠着一颗星星,看起来干净得像刚从云里捞出来的。
镜子里的少年,和上辈子那个阴湿男鬼,除了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好看。”牧羽臻在他身后,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牧羽秧垂下眼睛。
他不知道牧羽臻骄傲的是这件衣服,还是穿着这件衣服的弟弟。又或者牧羽臻只是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照顾,习惯帘好一个哥哥。而这份好,和后来对许今堂的好,是一样的。
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才是最大的残忍。
但他没有,他只是乖巧的笑了一下:“谢谢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牧羽秧拎着大包包上二楼,牧羽臻在楼下接工作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到几个关键词。
“魏总”、“合同”、“让利”。
魏。魏期介。
牧羽秧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他把购物袋放在房间角落,没有急着整理。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魏期介。
他拿起笔,在“魏期介”后面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色渐暗。牧羽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上辈子的某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色,魏期介和牧羽臻在会所里谈生意。他去接喝醉的哥哥回家,在走廊里遇到了魏期介。那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走过来,吐了一口烟,笑着:“你就是牧总的弟弟?长得倒是挺乖的,有没有兴趣和哥走?”
他没理魏期介。
后来他的手指再也打不了职业赛了。
牧羽秧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温热,玻璃冰凉。
这一次,他会理魏期介的。
他会理得很认真。
很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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