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安。
他骑在马上,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瞧着陈安站在那群牧民中间,一会儿拍胸脯,一会儿摆手,一会儿又凑到那老头跟前压低声音话。
他得投入,脸上那副笑又诚恳又热络,跟平日在宫里讨赏时的模样差不了多少,可仔细瞧,又有些不同。
那群牧民先是放下了武器。
几个壮年汉子把弯刀搁在地上,徒毡帐边,老头拄着拐杖,朝西边指了指,嘴里着什么。
陈安凑过去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回头朝薛鸣川喊了一声:“薛将军,他们指了路,莫贺咄往西边那条干河谷跑了,过了河谷有条暗路,能通北边草原!”
薛鸣川应了声,朝身后的斥候挥了挥手,几个斥候便策马朝西边去了。
老头又了一阵,着着,声音就变流。
他拄着拐杖的手开始抖,另一只手抬起来抹脸,他身后的几个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抱着胳膊,听老头着着,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地上,抱着个瘦的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地着什么,陈安蹲下去听,听了一会儿,伸手在那孩子脸上碰了碰。
那孩子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缩在妇人怀里一动不动。
陈安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问那老头:“孩子多久没吃东西了?”
老头用生硬的汉话答:“三,羊也快没了,冬……死了十几个……”他完,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安蹲在地上,半没话。
那妇人还在哭,哭得断断续续的,的都是匈奴话,听不太懂,可那声调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陈安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胡饼,掰了一块递过去。
那妇人抬头看他,陈安把饼搁在她膝头,又站起来,看了看元泓,见元泓朝他颔首,才朝后头喊:“薛将军,让人把辎重车上的干粮匀一半出来,先给老人孩子,再支个锅,熬点粥。”
薛鸣川在后头应了一声,朝兵卒摆了摆手。
几个神武卫兵卒便从辎重车上搬了粮袋下来,又架上锅,舀水淘米。
陈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一会儿拍拍这个的肩膀,一会儿跟那个两句话,一会儿又蹲下去看那生病的孩子。
他在那群牧民中间走来走去,跟谁都能上两句,连那几个方才举刀的壮年汉子,这会儿也凑过来跟他话,比划着手势,脸上的敌意散了大半。
元泓骑在马上,看着陈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那子瘦瘦高高的一个,站在一群草原牧民中间,一点也不显眼,可那些人围着他,听他,跟他比划,像是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很多年。
元泓周将军一会儿带人过来,先整合附近其他部众,让这些牧民留在簇等周奉戎。
他抬手朝西边那条干河谷指了指:“薛鸣川,带路,神武卫跟朕继续往前。”
薛鸣川应了一声,带着几个斥候先行探路。
元泓一夹马腹,黑马便朝西边跑了出去。神武卫的轻骑兵纷纷跟上,马蹄踏得干河谷里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陈安骑在枣红马上,跟在中军偏后的位置。
他左右看了看,左边是薛鸣川留下的几十个神武卫轻骑,右边是几个扛着炸药包的兵卒,前后左右加起来,统共不过百来号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空荡荡的,尘土早落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奉戎的大军还在东边收拾俘虏、清点辎重、安抚那些刚归附的牧民,少也得半日才能赶上来。
他又往前看了看,元泓的黑马已经跑到前头去了,绯色战袍在风里翻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催马追了几步,凑到离元泓近些的地方,压低声音,嗓子发紧:“陛下,臣句实在话,臣觉得……是不是有点不安全啊……大军呢?周将军呢?边军呢?怎么就咱们这一波人往西追……万一前头有埋伏呢?万一莫贺咄没跑远呢?万一那些散兵游勇聚在一处呢?陛下,咱们就百来号人,是不是太……”
他到后头,声音越来越,自己也觉得出来有点怂,可到底还是把话挤完了,“太冒险了。”
元泓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骑在马上,身子挺得笔直,绯色战袍的领口被风吹得半开,露出里头玄色山文甲的领子。
他脸上那点神气还没散,眉眼间带着几分余兴未尽的劲。
他看了陈安一会儿,没答他的话,反而朝前头抬了抬下巴:“莫贺咄往西跑了,他的残兵散在戈壁里,没水没粮,撑不了几,朕若等周奉戎收拢好大军再追,他早从暗路溜回北边草原了,到那时候,再想逮他,又得等明年开春。”
他到这儿,顿了顿,目光从陈安那张发虚的脸上收回去,重新望向西边那片灰蓝色的山影,“陈卿不陪着朕去吗?”
陈安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又看了看元泓的背影。
元泓已经催马往前跑了,黑马的蹄子踩进干河谷的碎石里,扬起一路黄尘。
他咬了咬牙,夹紧马腹跟上去,嘴里嘟囔着:“臣怕归怕,可臣不能把陛下一个人丢在这戈壁滩上,臣跟着,臣跟着还不行吗……”
他催了两把马,枣红马不情不愿地加快了步子,勉强跟在中军偏后的位置。
陈安攥着缰绳,东张西望,两只眼睛不够用,一会儿看左边那片光秃秃的土坡,一会儿看右边那条干得见底的河床。
他心里头怦怦跳,可元泓在前头跑着,他总不能掉头回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些,催马跟上。
元泓又追了几十里。
干河谷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坡越收越拢,最后汇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峡口。
出了峡口,前头豁然开朗,一片浅盆似的凹地铺展开来。
凹地中间扎着一片营帐,约莫三四十顶,毡顶灰白,帐前拴着马匹,帐顶上飘着几面黑旗,旗角绣着狼头。
炊烟从几处灶眼里升起来,被暮色压得低低的,贴着地面散开。
元泓远远地勒住马,抬手示意后队停下。
他眯着眼朝那片营地看了好一会儿,偏过头,朝薛鸣川道:“是莫贺咄的部众,旗上的狼头,跟他黑狼旗是一路,看这规模,少三四百人。莫贺咄往西跑了,这营子应该是他兄弟的,替他守着后路。”
薛鸣川伏在土坡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来:“陛下,打不打?”
元泓盯着那片营地看了几息,道:“等入夜再打,现在冲过去,他们马匹都在帐前,一有动静就能上马……夜里打,先摸掉哨兵,再把马群圈了,他们就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后队散开,分三路,一路守峡口,一路绕到营地北侧,一路跟朕从正面压,等黑透了动手。”
薛鸣川领命去了。
陈安趴在元泓旁边的土坡上,半个身子缩在坡后头,只露两只眼睛往那片营地张望。
他看了看营地,又看了看色。
日头已经沉到山后头去了,戈壁滩上的暮色来得快,方才还亮堂堂的,这会儿已经灰蒙蒙一片。
他缩回来,凑到元泓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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