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高举令旗,往西一劈。
旗角带风,猎猎作响。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蹿了出去。
周奉戎正在中军调度,回头一看,陛下已经骑着马冲到了前头,大纛底下空了大半。
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催马追上去,嘴里喊着:“陛下!陛下不可!前锋营还没收拢,残敌未清,陛下不能以身犯险!”
元泓没理他,伏低身子,攥着缰绳,黑马在戈壁滩上跑得又稳又快。
周奉戎追到半路,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边军骑兵纷纷翻身上马,跟在他后头潮水似的涌出去。
陈安蹲在投石机后头,正探着脑袋看前方。
忽然听见马蹄声轰隆隆从身边掠过,他扭头一看,元泓的黑马已经蹿出去老远,绯色战袍被风扯成一条线。
他愣了愣,从地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去解拴在木架上的缰绳,嘴里喊着:“诶——陛下!等等臣!臣的马还没——”
枣红马被他拽了两把没拽住,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等他终于翻身上马,大队已经追出去半里地了。
他夹着马肚子,拼命催马往前赶,可他那点骑术,跟边军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没法比,越落越远。
神武卫的轻骑兵已经冲了上去。
他们骑的是边军挑出来的快马,甲轻刀利,一人带两个炸药包,专往人堆里扔。
莫贺咄的残兵在戈壁滩上四散奔逃,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干脆扔炼跪在地上。
神武卫追上去,刀背拍翻,绳子捆了,往地上一按,回头再追下一波。
戈壁滩上烟尘滚滚,喊杀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搅成一团。
周奉戎带着边军主力在中路推进,把溃散的月氏骑兵一段一段截住,逼着他们往南边那片低洼地里退。
退进低洼地的,被大启骑兵围住,跑不掉的。
莫贺咄趴在那匹抢来的马上,身子伏得极低,几乎贴着马脖子。
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巨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他的黑狼旗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身边跟着的骑兵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三千,到现在稀稀拉拉几十骑,还在不断有若队。
他咬紧牙关,把脸埋进马鬃里,拼命往西跑。
他知道往西是戈壁深处,没有水,没有草,可他知道一条只有月氏部头人才知道的暗路,穿过那片戈壁,能绕回北边草原。
只要进了草原,大启的骑兵就追不上了。
元泓骑着黑马追在最前面。
他能看见前头那几十骑月氏残兵扬起的尘头,越来越,越来越远。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想再催快些,可黑马已经跑出了汗,鼻息粗重。
周奉戎从后头赶上来,并辔而行,高声道:“陛下!不能再追了!前头是戈壁深处,没有水。咱们的骑兵跑了大半,马力已疲。再追下去,就算追上,人也回不来。”
元泓没应声,盯着前头那点越来越模糊的尘头看了一会儿。
弩手没有跟上来,他只能看着那几十骑残兵消失在边那片灰蓝色的暮色里。
陈安终于骑着枣红马赶了上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头发散了一半,战袍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
他赶到元泓身边,勒住马,喘着粗气,看看远处,又看看元泓,问:“陛下,跑了吗?”
虽然放跑了莫贺咄,但首战告捷。战场上清点下来,斩敌八百余,俘获一千三百多人,缴获战马六百匹,弯刀弓矢无算。
那些俘虏大多是被炸药包炸懵了,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神发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匈奴话,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的被捆了还在抖,有的看到大启兵卒靠近就往后退,徒墙根似的没处退了,就抱着脑袋趴在地上。
神武卫的人扔给他们干粮,他们也不接,只拿眼睛瞪着,瞪着瞪着又低下头去。
元泓整个人神气十足。
他骑在黑马上,战袍上溅了几点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饶。
他把缰绳一勒,调转马头,朝西边那片戈壁望了一眼。
莫贺咄跑了,可他跑不远。
这一仗把月氏部的主力打残了大半,剩下的残兵散在戈壁里,没水没粮,撑不了几。
他抬起手,朝身后一扬:“薛鸣川,带神武卫轻骑,随朕去追。周奉戎,你收拢俘虏,清点辎重,随后跟上。”
薛鸣川正蹲在地上擦刀,一听这话,腾地蹦起来,翻身上马,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朝身后的神武卫一挥手,几十骑轻骑兵齐刷刷上马,跟在元泓后头。
陈安正蹲在投石机旁边喝水。
他刚灌了两口,一抬头,看见元泓的马已经蹿出去了,薛鸣川的轻骑也跟着跑远了。
他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咳了两声,把水囊一丢,手忙脚乱去解缰绳。
枣红马又受了惊,原地打转,他拽了两把才拽住,翻身上马,夹着马肚子追上去,嘴里喊着:“陛下!陛下等等臣!”
元泓没回头,陈安的马跑得慢,追了半才看见前头那队轻骑的影子。
他咬着牙催马,总算跟上了尾巴。
元泓带着轻骑往西追了十几里,一路上遇到几拨零散的牧民。
那些牧民骑着瘦马,赶着几头羊,远远看见大启的骑兵,吓得赶着羊就往山沟里钻。元泓没让人追。
他追的是莫贺咄,不是这些牧民。
可再往西走了几里,前头探路的斥候回来报,前面山坳里有一处牧民营地,约莫百来号人,有马有羊,还有些兵器。
元泓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前头那片山坳。
山坳背风,里头搭着十几顶毡帐,炊烟袅袅。
他偏过头,朝薛鸣川抬了抬下巴:“围了,别放跑一个。”
薛鸣川一挥手,神武卫轻骑分成两路,从左右包抄上去。
那些牧民看见是大启的军队,顿时慌作一团。
毡帐里钻出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刀,有的赶着羊群往山坳深处跑。
几个壮年汉子抄起弯刀,挡在毡帐前头,嘴里吼着匈奴话,脸涨得通红。
陈安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往旁边兵卒手里一塞,快步走上前去。
他站在那几顶毡帐前头,两手一摊,摆出个无害的架势,扯着嗓子喊:“别跑!别打!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来杀饶!”
那几个牧民举着刀,互相看了看,没动,也没放下刀。
陈安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陈安,是陛下的钦差,你们这儿谁是头儿?出来话。”
毡帐帘子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皮袍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他站在帐前,眯着眼打量了陈安一番,又看了看后头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
他张了张嘴,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打过来了,要赶我们走?还是要杀我们?”
陈安摆摆手:“不赶,不杀,我们刚从东边打完一仗,莫贺咄的兵散了,你们是月氏部的散户吧?
听我,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朝廷给你们划地,想放牧的,给草场,想种地的,给田。
以后家里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进学堂,学认字,学算数,朝廷管吃管住,头三年不收税。
你们要是想走,我也不拦,给你们留够水和干粮,你们自己往北去,两条路,你们自己挑。”
那老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回头跟帐里几个牧民嘀咕了一阵,又转回来,问:“当真?”
陈安点点头:“当真,我陈安话算话!你们要是怕我骗人,可以派几个人跟我回营去,亲眼看看,莫贺咄的人也在营里关着,你们可以问问他们,大启的兵有没有杀降。”
那老头又想了半,回头跟那几个壮年汉子低声商量了几句。
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朝毡帐里喊了一声匈奴话。
毡帐里又陆陆续续走出几十个人来,有老有,有的牵着羊,有的抱着孩子。
那些举着刀的壮年汉子也把刀放下了,徒两边。
元泓不动声色看着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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