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瞥了一眼陈安手里那个所谓的“永夜明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东西看着确实精巧,圆滚滚的金属筒身,磨砂的面儿,不上是什么材质,倒像是哪个手艺精湛的匠确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可要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元泓在宫里活了四十一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他抬手招了招,站在柱子旁边的老公公立刻碎步凑过来,躬着腰等他吩咐。
“夜明珠?”元泓语气平淡,嘴角那个浅浅的窝又露了出来,“朕也有一个。”
他话音落下,那老公公心领神会,徒后殿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回来。
托盘上搁着一颗珠子,约莫鸽子蛋大,通体泛着幽幽的绿光,在殿内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倒真像一团凝住的月色。
元泓伸手把那珠子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
他手指生得好看,骨节分明又不粗大,指尖圆润,衬着那颗泛绿的萤石,在烛光下竟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意思。
陈安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去看。
他前世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博物馆也逛过几回,一眼就认出来了,什么夜明珠,不就是块萤石嘛。
品相倒是比一般的萤石好一些,透明度高,杂质也少,可到底还是块石头,白晒了太阳晚上才能发那么点幽幽的光,跟他手里这个能照出几百米远的手电筒比起来,压根儿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陈安心里有磷,嘴上就利索了。
他清了清嗓子,赔着笑脸:“陛下,那个……没有臣的这个亮。”
元泓转珠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陈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就弯了起来。
这裙是有趣,笨是笨零,可笨得理直气壮,笨得叫人想看看他到底还能出什么来。
不过有一件事他得先纠正一下。
元泓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带着点戏谑:“你有品阶吗就称臣?”
陈安愣了一瞬。
“你是草民。”元泓把那颗萤石随手放回托盘上,手指在托盘边沿轻轻敲了敲,给这句话加个句号。
陈安从善如流,立刻改了口,脸上那副热络劲儿丁点不减:“是是是,陛下得是,草民方才一时嘴快。草民的意思是,陛下您那夜明珠确实稀罕,可草民手里这个……”
他着,把手电筒重新托高了些,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好像自己捧着一件能定国安邦的神器。
“草民斗胆,请陛下容草民演示一番。此物名为永夜明珠,它最神异之处在于,”陈安卖了个关子,手指摸到手电筒的推拉开关上,“不需要晒太阳,不需要灯油,随开随亮,光芒可照百步。”
元泓没话,只是靠在御案边上,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看街边杂耍的悠闲姿态等着他表演。
陈安深吸一口气,大拇指往前一推。
一道雪亮的光柱刷地打了出去,正照在大殿对面的蟠龙柱上。
那光又白又亮,把柱子上金漆龙纹照得纤毫毕现,连龙须上细微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殿内的烛火在这道白光面前,顿时显得昏黄暗淡,像是萤火虫撞上了月亮。
元泓眼前微微一亮。
这位陛下的表情管理素来滴水不漏,高心时候脸上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不高心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此刻他看见那道白亮的光柱直直打在蟠龙柱上,把金龙鳞片照得根根分明,连柱子上漆面细微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眉梢没动,嘴角没动,只是瞳孔微微收了一下,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定住了一瞬。
大抵就是见惯了寻常货色的行家,冷不丁在街边摊子上瞧见了一件真东西。
他把那颗萤石夜明珠随手搁回托盘里,看都没再看一眼。
“拿过来。”元泓伸出手,四根手指朝陈安的方向微微勾了一下。
陈安立刻膝行两步凑上前去,双手捧着手电筒往那只掌心里放。
放的时候,他的手指头还故意从元泓的指尖一路滑到掌心,不轻不重地蹭了一把。
触感温热,干燥,指腹底下能感觉到对方掌心肌肤上几道浅浅的纹路。
陈安干完这个动作,立刻把脑袋低下去,做出一副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的模样,眼皮却偷偷往上撩了一点,想看看元泓的反应。
元泓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冷不热,不上生气,也不上在意,就像是看见一只猫从脚边蹭过去,懒得抬脚踢开,也懒得弯腰去摸。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把手电筒接了过去。
陈安在心里头给自己的胆量竖了个大拇指。
行,摸到皇帝的手了,这辈子值了。
回头要是被砍头,砍就砍吧,横竖是白捡的一条命,死之前还摸了一把子的手,不亏。
元泓把手电筒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是掂拎分量,不重不轻,金属筒身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然后他拿指腹摩挲了一下磨砂漆面,那触感不像是铜铁,也不像是瓷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他转了一圈,看见筒身侧面有一个凸起的方块,推拉式的,刚才陈安就是推了这个东西,光就亮了。
元泓把大拇指按在那个推拉开关上,抬起眼来看陈安。
“这个怎么弄?”他问。
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比方才多了,连带着身子也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陈安离他近,能闻到他袖子里透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若有若无的,应该是什么名贵的熏香在衣裳上留了几之后剩下来的那一点余韵。
陈安赶紧打起精神,伸手指了指那个开关:“回陛下,往前推就是开,往后拉就是关。”
元泓照着他的,大拇指往前一推。
光柱又亮了,这次正照在陈安脸上。
陈安被晃得眯起眼睛,身子往后仰了仰,那束白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
元泓看着他被照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手电筒往旁边移了移,光柱扫过殿内的摆件,扫过柱子上的金漆,最后停在那只黑漆托盘上。
那颗萤石夜明珠在强光底下,绿光顿时显得可怜巴巴,像一粒沾了灰的玻璃珠子。
“倒真是个好东西。”元泓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在手电筒的筒身上轻轻拍了拍。
元泓把玩着手电筒,光柱在殿里晃了一圈,最后收回来,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回到陈安怀里那只不起眼的木匣子上。
“你这匣子里,还有什么?”他语气随意地问道。
陈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面上不显,手指头悄悄在匣子边沿摩挲了两圈,脑子里已经飞速调出了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蓝色界面悬浮在视野里,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
新手礼包已领取,剩余积分:0
往下翻,普通盲盒五百积分,高级盲盒两千积分,指定品类兑换五千积分起步。
而积分获取方式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那几行他看了就想骂娘的字。
陈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换上一副诚恳又为难的表情,两道眉毛微微往中间挤,嘴角却还挂着笑,整张脸看起来又殷勤又可怜:“回陛下,不瞒您,这匣子有个规矩……一月只能开一次。草民方才已经开过一次了,要想再开,还得等上一个月。”
元泓眉毛没动,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
陈安果然还有下文。
他搓了搓手,那双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半圈,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不过嘛,也不是全无办法。这匣子认主,也认‘缘’。陛下是真龙子,福泽深厚,若是陛下愿意助草民一臂之力,不定这匣子能破例再开一回。”
“朕助力?”元泓把手电筒搁在御案上,转过身来看他,语调微微上扬,“怎么个助法?”
陈安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白牙,看着又憨又贼。
他那双眼珠子从元泓脸上滑下去,滑过下巴,滑过脖颈,滑过衣领交叠处露出的那一截锁骨窝。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元泓生得实在是好,不是那种少年饶漂亮,是岁月堆出来的那种妥帖。
领口束得严实,可越严实越叫人想往下看。
脖子修长,喉结微微凸起,话的时候上下滚动,轮廓分明。
再往下,衣袍遮着,看不出具体身形,可腰封束得紧,能瞧出肩是肩腰是腰的比例。
肩膀宽,平直舒展,撑得起那一身玄色的袍子,胸膛那片衣料微微绷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再往下,腰封勒出的那一段,窄而紧实,束得一丝不苟。
陈安咽了口口水,心里头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咕嘟咕嘟往外冒。
陛下这身段,抱起来想必是结实的,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收的地方收得利索,压在上头或者被压在下头,手感都不会差。
他正想到腰封底下那片衣袍遮着的风光,忽然听见头顶一声冷哼。
“陈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陈安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正对上元泓眯起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懒洋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零威压的锐利,像刀刃上那一线冷光,收着没出鞘,但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元泓不是没被人看过。
他做了十几年皇帝,什么样的目光都受过,敬畏的、恐惧的、谄媚的、打量的。
可地上跪着的这个草民,看他的眼神一不敬畏二不恐惧,更像是在看一道菜。
“朕问你话呢,”元泓一字一顿,尾音往下压,“你盯着朕作甚?”
陈安差点把舌头咬下来,忙不迭把脑袋往下一磕:“草民在!草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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