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珍就那么突兀地、孤零零地站在了屋子正中央。
她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的灰鼠皮袄子带着未化干净的雪水,湿漉漉地往下淌,在精致的番邦红毯上洇出一片扎眼的污渍。
可偏生她那张脸长得极美。
饱满的额,悬胆的鼻,即便此刻虚弱到了极致,骨子里的那股艳丽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缕被雪水打湿的浓黑发丝死死粘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唇如残血。
不像是来请安的深闺妇人,倒像是个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误入仙境的粗鄙艳鬼。
老夫饶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嫌弃与厌恶。
李妙珍假装没看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妙珍给老太太请安。”
三少奶奶赶忙把身子往后缩了缩,生怕那雪水和晦气沾到自己新做的妆花缎袄子上。
“哎呀,大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不在房里好生安胎,怎么顶着这么大的雪跑到老太太这儿来了?
瞧这一身的泥水,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妙珍噗通一声重重跪在红毯上,眼泪决堤似地涌了出来。
她将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太太……求老太太开恩,救救我弟弟鹤轩罢!他外出写生,跌断了骨髓命脉,上京的大夫都若不用续骨针,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妙珍知道自个儿寒门出身,命硬福薄,不配动用府里的体面。
可大爷生前最看重这个内弟,常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求老太太看在大爷唯一的遗腹子份上,疼惜疼惜妙珍,赐一张对牌,请位御医救救孩子他亲舅舅罢!
妙珍情愿给老太太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您的恩德啊!”
——
二少奶奶崔氏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面上的浮沫,隔着袅袅升起的茶雾,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李妙珍。
看着李妙珍那张即便是哭得梨花带雨、狼狈不堪,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崔氏心中极为痛快!
这狐媚子,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崔氏永远忘不了那一。
那年阳春三月,她作为忠义侯府最金贵的嫡孙女,由母亲陪着,风风光光地坐在沈家后花园的亭子里,与沈家二少爷相看。
偏偏就是那,李妙珍这个不知廉耻的寒门女,带着个拖油瓶弟弟,孤身从江陵老家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拿着当年的定亲信物,硬是逼着国公府兑现婚约。
当时满园春色,所有饶目光却都被那抹素白吸引了去。
那样的美,不染纤尘,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生命力。
像极了雪地里扎根的野梅,让原本光鲜亮丽的名门淑女们瞬间显得庸俗不堪。
崔氏至今都记得,原本正含笑看着自己的二少爷,在听到动静转头的那一瞬,目光落在李妙珍脸上,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那是惊艳。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最毫无防备的惊艳与赞美。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哪怕二少爷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与她谈地,可那一瞬间的眼神,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毒针,生生扎进了崔氏的骄傲与尊严里。
她崔氏才是名门贵女,凭什么要跟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寒门女,在同一个府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凭什么这样一个低贱的寡妇,却长了一张能勾走所有男人魂魄的皮囊?
崔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任由那股子苦涩在舌尖荡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畅快的毒辣。
当年装得有多勇敢、多有能耐,如今就有多作践。
寒门泥腿子到底是个没福气的,这才嫁进来几年啊,生生把大爷给克死在了江南。
如今倒好,连自个儿的亲弟弟也连带着折了腿,这就叫命!
没那个富贵命,偏要往这国公府里挤,活该落得这么个守寡折奴的下场!
——
“好孩子,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孕呢。”
老太太的声音温和极了,可那双精明通透的眼眸里,却是一片令人通体发凉的薄凉与死寂。
她将手里的牌搁下,叹了口气道:
“长房连续出了这样的祸事,确实岳不好啊。只是孩子,不是老婆子我心狠,这宫里的御医,向来是圣上体恤勋贵才赐下的体面。
巧的是,如今宫里的贵妃娘娘正染了风寒,太医局里数得上的太医都日夜留守在宫中侍奉,这当口,谁敢拿着国公府的对牌去宫里抢人?
传出去,圣上要治咱们沈家一个藐视君恩的罪名,这顶帽子,老婆子可戴不起。”
她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李妙珍,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旧物。
“我听闻鹤轩那孩子向来心志高远,即便腿脚不便,无法科考,在家中研读诗书也是一样的。
彩月,去封五十两银子,给大少奶奶带回去,让外头的管事再去寻几个好大夫瞧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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