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景和六年十一月，上京漫飞雪。
显国公府和晖堂里，寒气浸人。
临窗的紫檀大榻铺着白羊绒垫，雪粒打在支摘窗上，沙沙作响。
李妙珍斜靠着青色引枕，借着雪光，低头缝制一个玄色妆花香袋。
这是亡夫沈承砚生前最爱的样式。
她身着半旧素白圆领袍，外罩灰鼠皮袄，下身素缎百褶裙配生麻滚边，一身重孝。
虽是堂堂长房大少奶奶，寒门出身又新丧夫君，在府里本就步步艰难。
“奶奶，色不好，仔细熬了眼。”
丫鬟晚穗掀了避风的厚呢子帘步进来，手里端着个黑漆双龙戏珠的茶盘。
上头搁着一碗黑糊糊、散发着腥恶之气的药汁子。
晚穗将茶盘搁在榻几上，一边抹着手上的冷汗，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埋怨：
“真是奇了怪了。前两个月奶奶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上房那边连个问候的鬼影都不见，更别提派人来操心了。
如今您肚子都五个月大，坐稳了胎，太太那边的齐嬷嬷倒突然亲自大驾光临了。
送了这么大一包劳什子药来，是从重金求来的偏方，非这药汤往后一得喝两回，得亲眼瞧着您咽下去。”
李妙珍沉默。
她搁下手里未完工的香袋，伸出一截雪白瘦削的手腕，端过了那只药碗。
药汁滚烫，蒸腾起一缕黏稠的雾气。
李妙珍将那药碗凑到鼻尖，细细一闻。
药味里除了寻常的保胎之物，竟还夹着一股子刺鼻的、隐秘的苦涩腥恶之气。
她自幼喜弄丹青，跟着父亲调配颜料，对朱砂、雄黄这些矿物毒物的气味最是熟悉。
她看着碗里晃荡的黑汁子，心口一沉。
若真是一喝两回，她怕是活不到明年春了！
“晚穗，”李妙珍低着头，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轻颤，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碗底蹭到的一层淡黄色粉末，“你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晚穗纳罕地凑上前，用指尖蘸了一点那黄粉，放在鼻尖一嗅：“这……这味儿怎么这般冲……”
“是雄黄，还掺了红矾。” 李妙珍将药碗放回盘中，语气冷了下来，“这东西是用来转胎的。”
“大爷不在了，长房就盼着一个男丁撑门户。太太是怕我腹中是女胎，断了香火。
先前不管我，是还信着算命的法，如今见我显了怀，便急着用这烈药强行扭转。
她不求我性命，却要拿我的身子，换一个嫡孙！”
晚穗听得浑身冒冷汗，哆嗦着把那药碗端远了些，气的声音发颤：“太太怎能如此作践人……奶奶，太太这般不仁，咱们……咱们去求老太太罢！”
“不能去。”李妙珍自嘲地笑了一声，眼里盛满了疲惫。
“太太是婆母，折腾我，我受着就是了。只是这药，我不喝。”
李妙珍把颤抖的手藏进袖子里，长睫微垂。
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在一身空荡荡的白绫孝服下显得格外突兀。
大爷沈承砚对她姐弟有恩。
当年他顶着大太太的反对娶了她这个寒门女，把弟弟李鹤轩送进白鹭书院，还给他置办了一处能安身的院。
如今大爷身死江南，她只要护住大爷唯一的血脉，忍到弟弟明年中举，她自然有熬出头的一。
所以，即使厨房送来的饭食尽是些粗茶淡饭，她也咽了。
即使妯娌丫鬟们明目张胆地嚼舌根，啐她是个“命硬克夫”的丧门星，她也权当听不见。
只要能待在显国公府，她什么都能忍。
——
丫鬟知夏就在这时候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
“奶奶！不好了！学馆那边来人传话，舅爷今儿跟着书院的先生去京郊写生，从山崖上跌了下来，生生跌断了腿！
太医局出来退职的大夫都瞧过了，是伤了骨髓命脉，上京最好的医馆也束手无策，若再请不到宫里的御医用续骨针，舅爷这双腿……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轰隆一声，窗外劈过一道冬日罕见的惊响雷，将长房阴暗的内室照得惨白一片。
李妙珍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
她可以不要命，可以忍受所有的践踏。
可鹤轩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读书修身、志在高远的傲骨少年。
废了双腿，就无缘科考，就等于要了他的命！
“我去求太太……去求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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