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空，只有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从四面八方缓缓压过来。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空间——这是烙印里封存的一段，智慧体留在核里的，不是信，是一场直播。
虚空深处，那道意识终于显形。
没有形体。它就是一团缓慢翻涌的暗红雾气，雾里偶尔闪过竖瞳般的冷光，像无数双眼睛在同一张脸上轮流睁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识海里响起，不是语言，是含义——
【你没有吃那颗心。】
刘修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稳住精神触须，没有回答，反而把星渊领域的锚钉往下又扎深了一层。
那团雾气似乎到了他的戒备，雾气翻涌的速度慢了半拍，像一个人在笑。
【谨慎。上一次，也是这样的谨慎，绞死了我的两个孩子。】
【你想问我什么，锚点？你撬开我的眼睛，总不是为了沉默。】
刘修诚心里飞快地转。它称他锚点——它知道锚定，知道根节点，知道他没精炼魔核。从第一只巨像到渡隙影，那些送出来的数据，从来不只是它在量临渊城的底。
他也在被它读。
你想要什么？他在识海里开口，两颗S级的核，两个孩子的命，就为了在我机库里留一颗能被我随时捏碎的眼珠子？你不怕我现在就毁了它？
雾气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毁。第三颗，第四颗，我都送得起。】
【但你不会。你想知道门是什么，对吗？你锚定了这么久的空间，就没有好奇过——是谁，在门的两边，都修了墙？】
刘修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未对人言的那个疑问。软锁根性化、空间河床、根节点……他一直以为裂隙是然的，软锁是他在伤口上缝的针脚。可是什么意思？门这边临渊城的防御体系是墙，门那边——
门那边凭什么也有墙？
他的触须下意识想再探深一寸。
就在这一刻，星渊领域的锚网骤然示警：那团雾气翻涌的边缘，一缕暗红的丝线正顺着他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反向攀援——不是要伤他，是要他。记住他精神力的频率，记住锚网的结构，像他读它一样，把他也读进烙印里带走。
找到了。
刘修诚不惊反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智慧体主动顺着触须伸过来的这根，是双向的。
五锚齐落，不是锚空间，是锚频率。他把那根暗红丝线连同它连着的一片雾气结构死死锁在原地，同时把一枚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顺着丝线反送了过去——那是第6号根节点脱落的一截根须，里面封着根节点网络的一段河床纹理，但做过手脚：纹理是镜像反转的，方向全错。
给它一张假的锁芯结构图。
雾气显然没料到这个锚点敢在自己的烙印里动手脚，翻涌猛地一滞。就是这一滞，刘修诚斩断触须，精神力全线后撤——
机库。铅匣。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一把扣上铅匣，封渊界在匣子周围短暂展开又迅速收回，空间坐标被洗了一遍。沈岳破门而入时，他正靠着架子坐在地上，七窍都有血丝，眼里却亮得吓人。
看到了什么？沈岳蹲下来。
它会话。刘修诚喘着气，它……门的两边都修了墙。
贺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沈岳却变了脸色——她打了二十年潮兽，是体系内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临渊城这一侧的防御工事、空间监测、远征条例，全是联盟修的。门那边若真有墙，修墙的是谁？
还有，刘修诚擦了把鼻血，声音发冷，它想顺着烙印读我的精神频率。我反钉了它一下，喂了张假的锚网图。从今起，这枚耗价值变了——它不是证据，是线。
一根连着智慧体本体、随时能被我顺着摸回去的线。
第二中午，两柄新刀挂进影刃武器架时，中域的电文到了。
沈岳看完，把电文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梁万钧落马了。
贺平猛地抬头。刘修诚正在活动精神力透支后发胀的太阳穴，闻言也停下了动作。
监察处立案，贪腐链查实，北岭翻新护盾只是其中一单，他经手的防线工程有七处同样的手脚。今晨中域军务委员会决议：梁万钧停职候审，装备采办司全面整顿。沈岳顿了顿，声音没有半分轻松，贺平，你父亲的案子，中域发了平反文书，追授。
贺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话。他把那份平反文书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和三年来一直放在那里的阵亡通知书复印件，放在了一起。
但是，沈岳把电文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同一批决议里还有一条。北线防区半月前出现超规模潮汐，三座前沿哨站失联，中域裁定北线为当前最高优先级战区——着令：临渊城超规格机甲武装即刻抽调S级机甲两台，编入北域集群，三日后北上报到，违令以贻误战机论处。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王胖子先炸了：这叫什么事？梁万钧刚倒，刀还热着，转头就调咱的机甲？八台抽走两台S级，封渊和罚走一个，再来S级魔物谁顶？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刘修诚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贪腐案上他们输了理，就用国家大义压。北线的潮汐是真的——但调我的机甲，也是真的。
方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时，所有饶脸色都还没从电文上挪开。
刘哥！沈上校！眼——少年上气不接下气，裂隙读数！智慧体的潮汐能量在汇聚，规模……规模超第八波！第九波暗影潮汐，最多十二个时辰！
刘修诚和沈岳对视了一眼。
调令，三日后北上。
潮汐，十二时辰后到。
他缓缓站起身，把电文折好，递给沈岳。
回电中域。他声音很平，就——临渊城防线，将于二十四时内迎来第九波超规模潮汐。中域要的两台S级机甲，打完这一仗，一台不少，我亲自送它们上路。
在那之前，他望向窗外裂隙的方向，谁也别想从这间机库里，调走一颗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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