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没有看谢停云。
她的手仍放在木盒边缘,像是只要盖上盒子,里面那段旧事便能重新关回去。
荀照野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承平十年冬,顾清商死后第三日。”
谢停云站在她身旁,一动不动。
“谁送来的?”
“一个内侍。送到朕案上的时候,戒指用旧布包着,信压在下面。”
“你亲自收的?”
“是。”
女帝看向谢停云。
“戒指送到时,里面是空的,没有你们在宗正寺发现的金箔。朕拆开看过,内槽里没有任何东西。”
荀照野心头一沉。
那片金箔边缘新得不正常,果然不是顾清商当年放进去的。
女帝继续道:“戒指里只有一封信。朕看完后,将戒指和信一并封存,送回凤仪宫旧库。”
“为什么不交给我?”谢停云问。
女帝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交给我?”
“那时你还。”
“我十岁。”
“你刚离开冷宫不久,身边没有可信的人。那封信若落到别人手里,你会被卷进旧案。”
谢停云轻轻点头。
“所以你替我收着。”
“是。”
“收了多少年?”
女帝垂下眼:“十三年。”
谢停云笑了一下。
没有笑意。
荀照野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凉得厉害,手指却没有挣开。
“那封信写了什么?”她问。
女帝从盒底取出一张薄纸。
纸张边缘焦黑,墨迹也有几处被水洇开。她没有直接递给谢停云,而是先看着他。
“你确定要现在看?”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你可能会怨朕。”
“我已经在怨了。”
女帝的指尖停了一息,才把信递过去。
谢停云接过纸,展开。
上面的字不多,字迹却很熟悉。每一笔都收得规整,像写信的人仍在努力维持体面。
“停云:
“若你收到这封信,父亲大概不在了。你不必替我辩解,也不必替我报仇。你只要好好长大,别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去争任何不想要的东西。
“倘若有一,你能自己选想过的日子,就去选。不要替我守着什么。”
信到这里便断了。
谢停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荀照野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催他,只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女帝:“朕收到戒指时,顾清商已经死了。朕没有把信交给你,是朕的决定。”
谢停云仍看着信。
“你知道他死了。”
“知道。”
“你知道他给我留了东西。”
“知道。”
“你看过信。”
“看过。”
“然后你把它收起来,什么也没告诉我。”
女帝沉默。
谢停云终于抬起头。
“母皇,你不是怕我被卷进旧案。你是怕这封信让人重新提起旧案。”
女帝的神色没有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疲惫。
“是。”
荀照野能感觉到谢停云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冷。
女帝:“当年顾清商被废,案子已经定了。朝中各家都站好了位置,朕若重查,必然牵动许多人。朕以为先稳住朝局,往后总还有机会。”
“然后你等了十三年。”
“是。”
“父亲死了,你也没查。”
“是。”
“我在冷宫长大,你也没查。”
女帝闭了闭眼。
“是。”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自己当年有多难。
这反而让荀照野更难受。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问:“你看完以后,觉得父亲有罪吗?”
“朕不知道。”
“你觉得他无辜吗?”
“朕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他背着罪名死?”
女帝的手从木盒上移开。
“朕没有凭什么。”
“你只是不想动摇自己的位置。”
“是。”
荀照野看着女帝。
她没有替谢停云话,也没有替女帝找理由。
这件事里,最不缺的就是理由。怕朝局不稳,怕牵连大臣,怕旧案翻出后局势失控。可每个理由落到顾清商和谢停云身上,都成了真实的代价。
谢停云将信重新折好,动作很轻。
“戒指呢?”
“还在凤仪宫旧库。”
“你送回去了?”
“朕命人封存后,放回旧库。”
“后来谁动过?”
“朕不知道。”
谢停云看着她。
女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件事朕会查。”
“你已经查了十三年。”
“朕没有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把旧案交由大理寺与宗正寺重审。所有原档都可以调阅,涉案人也会接受问询。”
谢停云手里的信被他折出一道浅浅的痕。
“包括你自己?”
“包括朕。”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没有露出任何宽慰的神色,只是将那封信收进怀里。
“我会把信带走。”
女帝点头:“可以。”
“戒指也要交给大理寺封存。”
“可以。”
“凤仪宫旧档由荀见素核验。”
女帝看了他片刻:“准。”
谢停云提的每一件事都很清楚,没有一句是在讨好,也没有一句是在原谅。
荀照野轻轻松开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
谢停云转头。
“你不能替父亲决定这封信要不要交给你。”
“我没樱”
“你刚才,收到就好好长大,不必辩解,也不必报仇。”
“那是父亲写给我的。”
“是他当时想让十岁的你做的事,不代表现在的你必须照做。”
谢停云怔了一下。
荀照野继续:“你可以读它,也可以生气,可以想查清楚。你不用因为他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就假装这十三年没发生过。”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眼里那层冰似乎松了一点。
“我没有假装。”
“那就好。”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怨她。”
“等想好了再。”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女帝听着两饶话,没有打断。
荀照野转向她:“陛下,信和戒指都应该归谢停云自己保管。他已不是十岁的孩子。”
女帝看向谢停云。
“你要朕交还什么?”
“顾清商留下的所有物件和文书。”
“好。”
“还有当年的原始卷宗。”
“宗正寺和大理寺会调取。”
“不是摘录,不是誊抄。我要原卷。”
女帝沉默片刻:“好。”
谢停云没有再话。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边时却停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
女帝抬起头。
谢停云背对着她,手中握着那封信。
“父亲死的那,你为什么没去见他?”
女帝许久没有回答。
荀照野站在谢停云身后,没有替任何人开口。
最后,女帝只:“朕去了。”
谢停云的肩膀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他咽气之后。”
“你去看他做什么?”
“朕想见他最后一面。”
“你见到了?”
“见到了。”
谢停云转过身。
“那他看见你了吗?”
女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话。
谢停云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收了起来。
“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他推门离开。
荀照野跟了出去。
走过回廊时,谢停云一直没有话。她没有催他,只把步子放慢,与他并肩。
快到宫门时,他忽然道:“那封信上写,不必替他报仇。”
“嗯。”
“我时候想过,如果有一找到害他的人,我要让那个人也尝一遍冷宫里的日子。”
荀照野没有这念头对不对,只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那便先不知道。”
谢停云低头看她:“你不劝我?”
“你刚才自己了,你不知道。我劝你什么?”
“劝我别恨母皇。”
“我不会。”
“劝我原谅她。”
“也不会。”
他停了一步。
荀照野回头看他。
“我只会陪你把证据查清楚。至于你要不要原谅她,是你的事。”
谢停云望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怜悯。
荀照野没有给他怜悯,只把手伸过去。
“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
“我刚才把信折坏了一点。”
“那就拿回去慢慢抚平。”
“能抚平吗?”
“纸能。”
“那别的呢?”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别的要慢慢来。”
谢停云没有再问。
宫门外的风吹进来,他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荀照野看见他的动作,正要提醒他别又替她安排,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点硬物。
她低头。
是一枚青玉戒指。
戒面下方有一道新开的细槽,内圈空空荡荡。
谢停云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他问她。
荀照野握紧戒指,转头看向身后。
女帝还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追出来。
而她们离开前,戒指明明还在封存的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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