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打开以后,里面没有血书,也没有什么惊动地的旧证。
只有一枚旧铃。
很的一枚银铃,铃舌已经哑了,晃起来只剩一点极轻的闷响。旁边压着一截褪色的红绳,还有一封薄薄的信。
荀照野看着那枚铃,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很奇怪的熟悉。
像多年以前有人把这东西系在她腕上,又蹲下来,笑着跟她了什么。可那声音隔着一场大雪,怎么也听不清。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银铃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没有伸手。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照野偏头看他:“你认得?”
谢停云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父亲有一对旧铃。”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道:“一枚给了我,一枚……我从未见过。”
雨声敲在窗外,细密得像有人在纸上轻轻落笔。
屋里的人都没有话。
荀见素原本站在门边,这会儿看了看荀照野,又看了看谢停云,识趣地退了出去。阮直把门合上,只留了一盏灯在桌旁。
灯火一晃,那枚旧铃上裂开的细纹便露了出来。
荀照野没有急着拆信。
她先看谢停云。
谢停云也在看那枚铃。
他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称得上乖顺。可荀照野太清楚他了,这人越是这样,心里越像有人拿刀背一下一下敲着骨头。
她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谢停云睫毛一动。
荀照野道:“先好,信是写给我的,我拆。”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又道:“但你要看,我不会拦。”
谢停云静了片刻,轻声问:“若里面写的是我不该看的呢?”
“那就一起不看。”荀照野,“扔炉子里烧了。”
谢停云看着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荀照野被他看得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会抱着你父亲的遗物,背着你偷偷琢磨?殿下,我看起来像那种没边界的人吗?”
谢停云没有答。
他只是慢慢坐下,坐在她身边,袖口几乎碰着她的袖口。
“你不像。”
他声音很轻。
“可我怕。”
荀照野心头一软。
他这句“怕”得太诚实,反倒不像谢停云了。
从前他怕的时候,会先把路封死,把人困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再温温柔柔地告诉你,他只是担心。
如今他学会先把那点怕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不好看,也不体面。
但是真的。
荀照野伸手,把那封信拿出来。
信纸已经旧了,边角泛黄,却保存得很好。封口没有蜡,只有一行字。
赠荀家照野娘子。
字迹清瘦,却很稳。
荀照野盯着“照野”两个字看了片刻,才拆开信。
信不长。
顾清商没有在信里控诉谁,也没有提那桩所谓巫蛊旧案。
他只是写了一件事。
十三年前的冬,宫中设腊宴,各家女郎公子随长辈入宫。谢停云那年十岁,被人带去宫中偏僻的冰湖边。雪后湖面薄冰未稳,他失足坠水。
八岁的荀照野正巧路过。
她不会水,却还是跳了下去。
后来的事,信上写得很轻。
“荀氏照野,年方八岁,见停云落水,不避寒冰,不问得失,入池救人。此恩清商无以为报,唯有旧铃一枚,愿她此生平安,百病不侵。”
荀照野看到这里,指尖顿了一下。
百病不侵。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干净得像一句寻常祝愿。
可她偏偏因为那场冬湖,病了十三年。
谢停云也看见了。
他的视线停在那四个字上,许久没有动。
荀照野把信往下翻。
后面还有几校
“若日后停云仍困于宫中,此铃不必交他。他心性敏感,旧恩旧债,皆容易压成枷锁。”
“若他有幸嫁入荀家,得见照野娘子,便请将此铃交予她。不是要她记恩,也不是要她担责。只愿她知道,当年有人真心谢过她。”
“也愿停云知道,他幼年落水一事,并非无人看见,并非无人疼惜。”
最后一行字很淡。
“若他们彼此无缘,此信不必启。”
荀照野慢慢放下信。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她忽然有点不出话。
原身的记忆里,八岁那年的冬湖一直很模糊。她只记得冷,记得水压过头顶时刺骨的疼,记得自己后来高热不退,醒来后母亲眼睛都是红的。
至于她为什么跳下去,救的是谁,顾清商有没有来谢过,后来又发生过什么,记忆像被水泡散了,只剩几片抓不住的影子。
原来不是没有人谢过。
不是所有人都把那场病当作理所应当。
有一个困在宫墙里的男子,连自己和孩子都护不住,却还是用一枚旧铃,很郑重地记下了她。
谢停云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翻了桌边一只茶盏。
茶盏滚到地上,没碎,只是水洒了一地。
荀照野抬头:“停云。”
谢停云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出去一下。”
“你站住。”
他脚步停住。
荀照野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月白衣袍在灯下显得越发冷,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像随时会被雨声吞没。
荀照野撑着桌子想起身,胸口却先闷了一下。
她咳了两声。
不重。
可谢停云立刻回头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荀照野看见了。
不是对她的冷。
是对这世上某些迟来的东西,对自己从来不知道的过去,对那句“百病不侵”的恨。
他走回来,扶住她,手指冰凉。
“别动。”
荀照野靠回软垫上,看着他:“你想去哪儿?”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道:“去找宫里的人问清楚?去查当年是谁把你带到冰湖边?去问女帝为什么现在才把东西给我?还是去把三皇子府那边盯旧铃的人全叫来审一遍?”
谢停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荀照野笑了声:“我猜中几个?”
谢停云低声道:“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荀照野盯着他。
谢停云垂下眼,过了片刻,声音更轻:“好吧,不只是。”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现在倒是会坦白了。
坦白三分,藏七分,剩下那七分还得装作自己无辜。
她拿起那枚旧铃,放到他掌心。
谢停云手指一僵。
“这是给你的。”他。
“信上写着给我。”荀照野道,“所以我现在借你摸一摸。”
谢停云看着掌心里的银铃。
那枚铃太了。
落在他手里,像一段迟到许多年的童年。
荀照野道:“你父亲不是要我替你查旧案,也不是要你因为我病了就背一辈子。他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你不是没人疼。”
谢停云眼尾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那枚铃,指节一点点收紧,又在快要把自己硌疼之前,强迫自己松开。
“可你病了十三年。”
“我知道。”
“你八岁。”
“嗯。”
“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显得格外英勇。”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冲他眨了一下眼:“怎么,不许我夸夸时候的自己?”
谢停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总这样。”
“哪样?”
“疼的时候,也非要先逗别人。”
荀照野一顿。
谢停云低头,把旧铃放回她掌心,动作很轻。
“荀照野,我不是别人。”
这句话完,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他。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勾出很清冷的轮廓。可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冷,里面有很重的东西,压得人心口发酸。
荀照野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他们一直在学一件很难的事。
她学着不要替他安排余生。
他学着不要替她封死退路。
可其实最难的,是把自己狼狈、不体面、疼得不出话的那一面,交给对方看。
她慢慢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那我不逗你了。”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轻声道:“我也疼。”
谢停云的手猛地收紧。
她看着他,声音还是稳的,却比平日轻很多:“刚看见那句百病不侵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难受。不是怨你,也不是怨你父亲。就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真挺不会挑人。”
谢停云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这样看人时,总有一种很干净的错觉。
像雪地里一只被雨淋湿的狼,明明牙尖还在,却偏偏把下巴放进你掌心,等你摸一下。
“我会治好你。”他。
荀照野点头:“我知道。”
“不是哄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还债。”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盯着她,像是非要把这句话清楚。
“我想治好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过很久。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我愧疚,不是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他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拽出来。
“我不要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病是为我落下的。”
荀照野忽然不出话。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把脸轻轻贴到她指节上。
“我也不要你觉得,你活下来,是为了让我安心。”
他的睫毛擦过她手背,有一点痒。
“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该活。”
荀照野眼眶莫名热了一下。
她仰头看向屋顶,忍了忍。
没忍住。
“谢停云。”
“嗯。”
“你最近话越来越要命了。”
谢停云抬眼看她,眼尾还红着,却很轻地问:“那有用吗?”
荀照野:“……”
这话问得过于正经。
可她偏偏从里面听出一点熟悉的心机。
刚才还在剖心,下一句就开始确认效果。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更轻:“你是不是心软了?”
荀照野眯起眼:“你故意的?”
“有一点。”
“哪一点?”
谢停云垂下眼,像很认真地想了想:“从蹲下来开始。”
荀照野:“……”
好,很诚实。
诚实得让人想揍他。
她伸手捏住他的脸。
谢停云没躲,任她捏。
他这张脸生得实在讨巧,冷白皮,眼尾微红,长睫垂下来时很会骗人。荀照野以前看书的时候,就觉得男二这张脸放在书里只是用来爱而不得,实在暴殄物。
如今人就在她面前。
不仅会爱而不得,还会装可怜,递刀,卖乖,顺手把她的心揉成一团。
荀照野捏着他的脸,冷笑:“谢停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谢停云含糊道:“妻主教得好。”
“少攀咬我。”
“我只学会了一点。”
“哪点?”
“想要什么,先。”
荀照野一顿。
谢停云抬眼看她,脸还被她捏着,话有些不清楚,却很认真:“我想今晚回内室。”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这人能在一封旧信、一枚旧铃、一场迟来的疼惜里,硬生生给自己找出一条回内室的路。
谢停云见她不话,眼神轻轻垂下去:“我不碰你。”
荀照野:“你觉得我怕的是这个?”
“那我也不闹你。”
“你觉得你现在不算闹?”
“我可以睡脚踏。”
荀照野被气笑:“荀正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退一步,我就该感激涕零?”
谢停云低声道:“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这话倒是没有装。
至少不全是。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那点气不上不下,最后只剩一声叹。
她当然知道他想离她近一点。
木匣一开,当年的冬湖忽然横在两人中间。她疼,他也疼。她想没关系,他却怕她真的没关系。
这时候让他一个人睡外间,他怕是能睁眼到亮。
可罚也不能没就没。
谢停云犯过的错,不会因为他可怜便一笔勾销。
荀照野想了想:“今晚可以进内室。”
谢停云眼底亮了一瞬。
荀照野竖起一根手指:“睡软榻。”
谢停云很快道:“好。”
答应得太快。
一看就是早就算过。
荀照野又道:“不许趁我睡着爬床。”
谢停云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爬过。”
“所以我提前夸你有进步。”
谢停云低低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浅,却像灯火忽然暖了一寸。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
疼是真的,旧事是真的,眼前这个会耍心机、会装可怜、会把规矩用得漂漂亮亮的谢停云,也是真的。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阴影的人。
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喜欢他满身裂缝,还要很认真地学着不把裂缝变成伤饶刀。
夜里,荀照野果然让人把软榻搬进了内室。
许观复知道后,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荀照野被他看得发毛:“你这是什么眼神?”
许观复道:“看一个病人如何亲手给自己添麻烦。”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温声道:“许大夫放心,我今晚只照看她,不打扰她休息。”
许观复看他一眼:“你最好是。”
谢停云神色诚恳:“我会守规矩。”
荀照野听见这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谢停云每次“守规矩”,她都觉得他已经把规矩翻出了十八种用法。
许观复显然也不太信。
他把药方往桌上一放:“半夜若咳,先用温水润喉,再叫人。胸闷超过半盏茶,立刻喊我。她若嫌麻烦,你负责把她按住。”
谢停云认真点头:“好。”
荀照野:“许观复,你当着我的面教他按我?”
许观复冷淡道:“你若听话,谁按你。”
荀照野闭嘴了。
校
大夫最大。
等人都走了,内室安静下来。
雨还没停,窗外一阵一阵地响。银铃被荀照野放在枕边的匣里,偶尔风吹灯影,那只匣便像也跟着活了一瞬。
谢停云铺好了软榻,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站在床边,低头替她把被角压好。
压左边。
压右边。
再压左边。
荀照野忍了忍,没忍住:“你再压,我就要被你腌入味了。”
谢停云手一顿。
他抬眼,神色很无辜:“我怕你夜里踢被。”
“我又不是三岁。”
“你昨夜踢了。”
“……”
荀照野记不清自己踢没踢。
但谢停云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得太像真的。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行了,睡你的软榻。”
谢停云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荀照野看他:“又怎么?”
谢停云低声问:“旧铃能不能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床边几。
荀照野一愣。
“你想看?”
“嗯。”
他完,又很快补了一句:“若你不愿意,就放回匣里。”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站在灯下,衣袖宽大,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明明想要,却还要等她点头。像一只已经学会不抢东西的狼,爪子收得好好的,只用眼神盯着。
荀照野心口软得不像话。
她把匣打开,取出旧铃,放在床边几上。
“看吧。”
谢停云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银铃,却没有拿起来。
荀照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时候那枚呢?”
谢停云指尖停住。
“丢了。”
“什么时候?”
“父亲废入冷宫那年。”
他得很平静。
可荀照野听得心里一沉。
谢停云道:“那时宫里清点旧物,许多东西都不见了。我找过,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就不找了。”
荀照野没话。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笑:“不是要哭给你看。”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心疼我。”
荀照野扬眉:“你最好是。”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心疼一点也可以。”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这人悲伤里都掺着茶。
谢停云看她无语,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终于转身去了软榻。
屋里灯熄了一半,只留了床边一盏灯。
荀照野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药劲上来,身体又乏,她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闭了眼。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
雪很大。
宫墙高得吓人,红墙白雪,连饶声音都被冻住了。
八岁的荀照野穿着一身很张扬的红袄,手里抱着半包点心,正偷偷从宴席后面溜出来。
有人在哭。
不是大哭,是很压抑的、短促的喘息。
她踩着雪过去,看见一个的少年站在冰湖边。
他比她高一些,穿着不合身的旧狐裘,脸白得像雪,眼睛却黑得厉害。
他没有哭。
哭声是旁边一个更的宫侍发出来的。
“殿下,我们回去吧。”
少年没动。
不远处,有两个身影匆匆离开。
荀照野看不清脸,只听见其中一个韧声道:“别管他,反正没人会来。”
梦里的荀照野想追过去,却动不了。
她只能看见那个十岁的谢停云站在冰湖边,低头看着冰面,像在看一条自己走不出去的路。
然后冰裂了。
“谢停云!”
梦里的她喊了出来。
下一刻,身体猛地一沉。
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荀照野一下惊醒。
胸口闷得厉害。
她还没来得及咳出声,床边的灯便亮了。
谢停云几乎是立刻到了她身边。
“照野。”
他声音很低,手已经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端来温水。
“慢慢喘,别急。”
荀照野抓住他的袖子,指尖有些发抖。
谢停云任她抓着,一下一下替她顺气,动作稳得不像刚从梦里惊醒的人。
可荀照野抬眼时,看见他脸色也白得厉害。
她怔了怔:“你也没睡?”
谢停云没有答。
荀照野看着他:“谢停云。”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梦见你跳下去了。”
荀照野心里一紧。
谢停云握着杯盏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我站在岸上,看见你沉下去,却动不了。”
他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次都动不了。”
荀照野忽然明白,他不是今晚才梦见。
也许从很早开始,在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时候,他已经梦见过无数次那片冬湖。
只是梦里没有名字,没有来处。
只有一个人替他跳下去,又一次次沉进冷水里。
她握住他的手。
“我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谢停云看着她。
那眼神太深,像藏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她。
荀照野缓过气,喝了两口温水,终于觉得胸口那阵闷意慢慢散了。
谢停云扶她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回软榻。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赶人。
荀照野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往里挪了一点。
谢停云呼吸一顿。
荀照野闭着眼,声音有些哑:“只许躺着。”
谢停云没有动。
荀照野睁开眼:“怎么,还要我请你?”
下一瞬,谢停云已经上了床。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克制守礼的人。
荀照野:“……”
她就知道。
他躺在她身侧,却真的没有乱动,只隔着一点距离,轻轻牵住她的手。
可这点距离也没坚持多久。
雨声渐大,夜风压着窗缝轻轻响。
谢停云忽然低声问:“能不能抱一下?”
荀照野闭着眼:“你刚才只躺着。”
“我反悔了。”
“荀正君,你很嚣张啊。”
“我怕。”
这两个字一出来,荀照野就没话了。
她睁开眼,看见谢停云侧躺着望她,眼尾还带着梦里的红,神色却安静得过分。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把她圈进怀里。
他在等。
等她点头。
荀照野叹了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抱吧。”
谢停云靠过来时,动作很轻。
他把她抱进怀里,避开她胸口,手臂虚虚环着她,像抱着一件怕碰碎的旧物。
荀照野原本想两句挤兑他的话。
可她贴着他的心口,听见那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一下又一下。
慌得很。
于是她什么都没,只抬手,慢慢拍了拍他的背。
谢停云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很轻。
像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铃。
“照野。”
“嗯。”
“我会很听话。”
荀照野:“……”
她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
果然,谢停云下一句便轻轻落下来。
“所以明日能不能也睡内室?”
荀照野睁开眼。
她就知道。
这人连半夜做噩梦都不忘替自己多争一夜。
她冷笑一声:“谢停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舍不得踹你下去?”
谢停云抱着她,声音低低的,听起来要多乖有多乖。
“你身体不好,不能用力。”
荀照野:“……”
校
这人真是把许观复的话学到精髓了。
她气得想笑,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阮直的声音。
“大娘子,宫里急递。”
谢停云的手臂微微一紧。
荀照野也清醒了。
“什么急递?”
门外沉默了一瞬。
阮直道:“户部那边连夜查了青回药圃的旧档,发现承平十六年的转入文书上,除了凤仪宫印,还有一枚私印。”
荀照野撑着坐起来。
谢停云已经先一步披衣下床,取了外袍给她披上。
屋外雨声如注。
阮直的声音隔着门,清晰落进来。
“那枚私印,不是三皇子府的。”
“是河东荀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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