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县城,城南客栈。
色刚亮,安宁便被一阵密集马蹄声惊醒。
绝非三两匹马独行,是一整队骑队踏过青石板路,沉闷厚重的“嗒嗒”声密集落下。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细辨。
马蹄声之外,还有甲片相撞的清脆金属响、马匹粗重的嘶鸣,一道清亮洪亮、藏不住欣喜的男声穿透街巷,直直撞进窗内:“郡主!”
安宁心头猛地一颤,瞬间认出这道声音。
她鞋都来不及穿整齐,赤脚踩上地面,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楼下街道,一队骑兵整齐停驻客栈门前。二十余名亲兵皆是便衣,可站姿、握缰绳的手势、扫视周遭的锐利眼神,全是久历沙场的军人模样。
几匹战马鼻翼喷吐白雾,一路连夜疾驰,早已人疲马乏。
队伍最前方,一骑格外惹眼,身上不再是北境那身玄铁战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墨色麒麟重甲,正二品督府大将军制式。
肩吞雕刻狰狞兽面,胸甲铸着鎏金麒麟纹,腰间束银纹玉带,身后垂一袭暗红披风。
头盔也换了形制,不再是厚重铁盔,改为银质束发冠,冠顶镶嵌一枚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朦胧光下隐隐生辉。
可那张脸,安宁一眼便能认出。
肤色比从前晒得更深,下颌覆着一层浅浅胡茬,眼底布满纵横血丝,分明连日赶路未曾合眼。
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望见窗边的她时,笑意直白得像个少年,半点遮掩都无。
“安宁!”他仰头呼喊。
不等她应声,沈惊戈干脆利落翻身下马。
墨色甲胄在晨光里漾开冷冽光泽,银玉带与头顶红宝石微光闪烁,手中紧握焚炎长剑,深红剑鞘刻满火焰纹路。
他大步径直冲进客栈,沉重的马靴混着甲片碰撞声“咚咚”踩上木楼梯,震得整段楼板微微发颤。
楼下端着食盘出门的伙计被这股迫人气势惊得一缩身子,紧紧贴住墙根避让。
房门被一把推开。
沈惊戈立在门口,二人相隔三步,四目相对。
“我到了。”他开口,嗓音略带沙哑,语气却十分沉稳。
安宁静静凝视他,眼眶骤然一热。心底积攒多日的担忧、牵挂尽数翻涌上来,她想自己一切安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清晰声响。
沈惊戈没等她开口,快步上前。
那双常年握枪执剑、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扣住她双肩,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反复确认眼前人并非幻觉、不是空想。下一刻,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郑
胸甲坚硬的边缘抵着她肩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畔,隔着层层甲片,都能清晰感知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我到了。”他又低声重复一遍,声音沉软下来,满是后怕,“一路日夜兼程,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你出事,生怕我赶来得太晚。”
末了,极轻的一句,藏尽绵长思念:“想你了。”
安宁任由他抱着,浑身僵硬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铁锈、长途风尘、汗渍,混着甲胄银革冷淡的味道。属于沈惊戈本身的气息,熟悉又安稳,足以抚平她连日紧绷的心弦。
她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落在他后背,一把攥住暗红披风,布料在掌心揉出深深褶皱,攥得极紧。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音量微弱,却清晰传入他耳郑
话音落下,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二人相拥伫立许久,楼下亲兵早已将马匹牵往后院投喂草料,周遭街巷渐渐响起行人动静。
一道无奈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打破屋内温情:“我。”
两人身形同时一僵,慌忙分开。
走廊门边立着林夕,一身月白窄袖长衫,腰间系青丝蹋往日随意散落的长发尽数收拢,一支碧玉簪稳稳盘起,衬得额头光洁、下颌清瘦。
她整个人气质全然蜕变,内敛沉凝,如同入鞘长刀,锋芒尽数藏于骨血,静静站在那里。
林夕手中端着木托盘,上面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抬眼看向屋内二人,沈惊戈的披风还攥在安宁掌心,气氛暧昧难堪。
林夕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再次出声:“从北境赶两两夜路,滴米未进,刚落脚就一股脑往楼上冲,眼里就只剩人了?”
她将托盘重重搁在一旁矮桌,滚烫面汤溅出少许。
“我亲手煮的面,再晾一会儿彻底坨了,谁都没得吃。”
沈惊戈这才松开安宁,转身看向林夕,抬手拱手致歉:“林夕,一路辛苦。”
“打住。”林夕挑眉打断,“将军,你再多一句辛苦,这碗面我直接泼掉。”
沈惊戈低低笑出声,不再多言,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林夕,眼底露出讶异:“你……变了许多。”
“那是。”林夕语气平淡,如同随口提起一餐一饭,“先期门槛的巅峰,下一步就能到先期中期了。”
沈惊戈微微一怔:“何时突破的?”
“赶路途中,你先赶路,我在驿站把最后一枚紫僵尸丹炼化吸收了。御物飞行更快了,所以追赶你的步伐没花多少时间。”林夕转头望向窗边的安宁。
安宁脸上红晕尚未褪去,嘴角却不自觉轻轻上扬,温声道:“林夕姐,你的修为机缘终于到了,恭喜你了。”
“好了,客套话不必多。”林夕端起空托盘,“面都快坨了。”
她余光扫过安宁,晨光落在少女脸上,笑意柔软,全然没了平日查案时的冷静锐利,反倒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
林夕不多打趣,抱着托盘转身向外走。
行至门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开口提醒:“沈将军,下次抱人之前,记得先卸掉甲耄这麒麟重甲硬得硌人,比你从前那套玄铁甲磨人多了。”
话音落,她径直走入走廊深处。
沈惊戈望着林夕消失的背影,低声自语:“这一路,她从未展露过半分笑意。赶路途中,时常独自坐在驿站院落发呆,我上前询问,她只无事。”
“林夕姐的修为突破了,没看她有多高兴,她心里肯定还有别的心事,她不想,我们别去打扰她了。她想,肯定会告诉我的。”安宁温声回道。
片刻后,走廊再度传来脚步声,节奏缓慢沉稳,伴着拐杖敲击木板的“笃笃”声响。
是国公爷,他立在房门前,一双眸子清亮通透,静静望向沈惊戈。
沈惊戈立刻站直身躯,标准沙场军礼干脆利落:“国公大人,末将给您行礼了。”
外祖父没有应声,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他,视线长久停留在这套大将军甲胄之上。
当年他年少驰骋西南,身上亦是同款制式麒麟甲,只不过彼时甲身通体鎏金,是独属于西南国公的荣辉。
“督府大将军。”外祖父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并非问询。
“正是。”沈惊戈应声。
“正二品。”
“是。”
“陛下亲笔御批擢升。”
“没错。”外祖父轻轻点头,目光转向窗边的安宁。
少女脸上红晕未消,方才温存的模样还未完全褪去。
老人眼底翻涌一层浓重心疼,他的外孙女,年仅十八,孤身扎根西南追查惊大案,无父母兄长相伴。这本不是她该扛下的重担,可她一路咬牙撑到现在,查线索、捋脉络、推演长生教秘谋,做得比任何男子都周全果决。
外祖父唇角极轻地动了动,算不上笑意,也无半分苛责。
“多陪陪宁儿。”他缓缓开口。
沈惊戈愣神一瞬。
“你们年轻人,好好话。”外祖父顿了顿,“我先离开了。”
完,他拄着拐杖转身走向楼梯。
“国公大人,请您留步!”沈惊戈想要上前挽留。
外祖父头也不回,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兵权调度交接事宜,延后几日再商议。”
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楼下。
沈惊戈望着楼梯口,茫然回头看向安宁。“国公他……方才是在试探我?”
安宁学着外祖父方才平缓的语气,轻声复述:“多陪陪宁儿,你们年轻人,好好聊会。”
沈惊戈张了张嘴,一时无措。
“并非试探。”安宁弯眼笑了,压低声音提醒,“他是我外祖父,往后你要称他外祖父。你刚才叫他老人家什么,你自己不记得了啊。”
“我……”沈惊戈一时局促。
“快去喊一声,他还没走远。”沈惊戈快步冲到楼梯扶手边往下望,楼下早已空无一人,外祖父已然走远。
他无奈折返屋内,看向窗边忍笑的安宁。“他老人家走得也太快了。”
“分明是嫌你迟钝木讷。”林夕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壶新沏热茶,“第二碗面马上煮好,还要不要?”
“要。”沈惊戈应声。
“先把身上重甲卸了再。”林夕瞥了眼他厚重的麒麟甲,“穿着一身铁甲吃面,不嫌笨重压身?”
沈惊戈低头看向自身甲胄,恍然反应过来:“倒是忘了。”
他抬手去解肩甲卡扣,可固定暗扣全都设在后背,单手反复扭转,始终无法解开。
安宁望着他笨拙慌乱的模样,走上前轻声道:“我来。”
纤细灵活的指尖探至他后背,“咔嗒”一声,肩甲卡扣应声松开。
随后胸甲、束腰银带、头顶银冠,一件件依次卸下,整齐堆叠在矮桌,暗红披风搭在椅沿。
卸下全套重甲,沈惊戈身上只剩一件素白中衣,身形看着清瘦几分,宽肩窄腰,袖口随意挽起,臂一道陈旧箭伤疤痕格外显眼。
安宁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指尖轻轻一碰。沈惊戈手臂猛地一颤。
“早前便过,伤口早已不痛。”
安宁低声道,“我知晓。”
沈惊戈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只是……不知为何控制不住。”
林夕端着第二碗热面推门而入,恰好撞见安宁指尖落在他手臂伤疤上,沈惊戈耳根红得如同熟透虾子。
她将面碗重重搁在桌面,简洁吐出二字:“吃面。”
放下托盘便转身离开,不多停留半句。
沈惊戈落座端起面碗,埋头大口吞咽,片刻便将一碗面食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一饮而尽。
“味道极好。”他由衷赞叹。
走廊飘来林夕淡淡的声音:“那是,出自我手。”
安宁坐在他对面,安静看着他进食。
安宁望着那套大将军甲胄,正二品官职加身,他千里奔赴西南,从来不止是为了见她一面,更是带着兵权前来,直面长生教这盘死局。
视线缓缓移至一旁的焚炎剑,深红剑鞘火焰纹路醒目。这柄剑曾斩杀缝合怪、焚毁过妖兽,
往后,还要直面落魂谷渡仙坛的邪物。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温情,静静望着沈惊戈,将连日积攒的所有线索、推演的全部阴谋,尽数梳理妥当。
沈惊戈放下空碗,抬眼看向她。方才少女眼底藏着的羞怯柔软尽数褪去,重回他最熟悉的模样——沉稳、冷静、思虑周全,一身郡主该有的气度,分毫未乱。
“林夕姐,快来,西南所有内情,我细细讲与你们听。”安宁开口,正式切入正事。
林夕无奈的摇了摇头,静听安宁在西南查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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