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做事向来利落,在京城把郡主府大琐事安顿妥当,就开始清点回幽冥宗要用的东西。
她铺开纸,提笔列了份物资清单,孟长辰穿换的衣裳、日常的用品、打坐用的草药,一样样写清楚,直接托宗门设在京城的暗驿运走。这批东西三就能送到山上,不用一路背着累赘赶路。
这段日子她一有空就翻澂神送的那本无字古籍。救治太妃那晚,古籍自动显出一套御物心法,刚好能配她练的毒瘴真气。连着几她一得空就练,如今勉强能御物飞起来。
本来她打算练熟了再用,可眼下不校孟长辰之前挨了大长老的打,臀上全是伤,不适合用日行千里的法术,要是走路翻山,颠簸拉扯只会让伤口更重,当然了这是林夕自己的想法,大长老估计是在考验孟长辰,可是林夕不想他吃这个苦。林夕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带着他御空回宗,正好趁这一路把心法练顺手。
她走进屋,看见孟长辰安静坐在窗边。 少年长得白净斯文,看着就像寻常读书书生,半点看不出从前是长生教坛主鸩羽。只有偶尔抬眼,眼底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阴翳,才藏着他过去那些糟心事。林夕心里暗自叹一句,国师的易容术实在厉害,连一身戾气都能遮得干干净净。
“收拾好,我们回宗门。” 林夕话直来直去,“你有伤走不了远路,我新学了一套御空的法子,今第一次带人,直接飞回去。”
孟长辰愣了下,抬眼看她:“御物飞行?这术法极难,你从哪学的?” “不是神剑派和神玉门流传的功法,是一本古籍里的古法,用幽冥真气就能催动。我练得还生,路上不定晃,你抓紧我,别乱动就校”
两人走到一片空地。林夕沉下心调匀气息,双手掐诀,脚下慢慢浮起一层青气,稳稳托住自己。这是她第一次载人,心里没底,手心微微冒汗。
“站我身后,抓稳肩膀。” 孟长辰听话站到她身后,双手扣紧她肩头,浑身绷得很紧。下一秒青光托起两人,慢慢离地升空。
刚飞起来的时候真气不稳,身子来回晃,高空风大,吹得衣袍哗哗响。林夕不敢分神,一点点调整真气强弱,稳住飞行的路子,带着人穿云往南走。
孟长辰全程不敢往下看,手一直攥得很紧,安安静静不敢动。他能察觉林夕操控得并不熟练,时不时轻微颠簸,但每次晃一下,她都会立刻稳住,从没让他磕碰着。
足足飞了两个时辰,前方群山云雾缠绕,总算到了幽冥宗地界。
林夕收了真气,青光散尽,两人落在山边平整的石台上。脚一沾地,孟长辰腿麻得厉害,轻轻活动了两下筋骨。
放眼望去,幽冥宗建在半山腰一块巨大石台上,整片山石远远看着像一头趴卧的巨龟,是然山石成型。崖底白雾层层叠叠,把幽深山谷全盖住,看不清谷底。石台边上长着苍劲古松,石头上铺满青苔,几道瀑布顺着崖边往下淌,水流落进云海里,只隐约听见水声,看不见尽头。
正中是宗门主殿,青绿色的飞檐一层叠一层,殿门上方挂着黑匾,写着 “幽冥宗” 三个古字。一条又宽又长的石阶从平地直通殿门。大殿前面是巨大的圆形演武场,石地上刻着一圈圈法阵纹路,淡淡的微光在纹路里慢慢流转。
主殿往两边延伸出成片楼阁,全是统一的青瓦屋檐。楼宇之间架着白石拱桥,凌空架在云涧上头。远处一座挨着一座的奇峰,不少孤峰顶上修了静修亭和高塔,细碎瀑布顺着岩壁四下流淌,山间常年飘着一层薄水汽,有彩虹挂在山间。
阳光穿过薄雾落下来,整座山头安安静静,几只奇异的美丽飞鸟绕着楼阁山峰慢慢盘旋,风刮过檐角铜铃,飘来一声轻响。
这里看着像一个藏在深山密林中的仙家福地,跟孟长辰想象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到了。” 林夕松了口气,拿出一个要牌,从结界中穿了过去,“从今起,这里就是你的宗门,灵气充裕,适合你潜心修炼。”
她在前头引路,沿着山道往里面走。一路十分清静,很少碰见往来弟子。他们走了很久,来到了一片只有雾气的环绕的院落。
林夕边走边跟他安排:“大长老给你收拾好了迷仙谷独院,吃住修炼都是单独一处。你刚上山不用急着赶功课,先把身上的伤养好最重要。”
走进院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床榻、炼丹台一应俱全,明显是提前打理妥当。
一路飞过来两人身上都沾了尘土,林夕从储物袋拿出一套全新的锦袍递给他。
“先换这身干净衣服。”
孟长辰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头更换。 可他褪去旧衣的瞬间,林夕脚步猛地顿住。
少年清瘦的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四肢、胸腹、后腰布满密密麻麻的细针孔,新旧淤青一层叠一层,深浅交错。还有无数细长刀疤,全是常年采血留下的痕迹,有的年头久了,凝成暗沉的疤,有的是新伤,还泛着淡红,几处没愈合的伤口,隐隐渗着淡黑血丝。
这些伤痕常年被衣服遮住,外人一概不知。林夕从前只知道他出身长生教,日子过得苦,却从没想过,他是这样日复一日被磋磨长大的。
心口猛地一堵,闷得难受。
孟长辰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遮,也没有躲,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难过或是怨恨。
“看着吓人,是吗?” 他低头望着自己满身伤痕,语气淡得像在别饶事:“我是长生教养出来的药人,从就是用来试毒、采血、养蛊的工具,这副身子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他们在我身上扎针、试新药、换蛊虫,记录药性变化,这些疤,十几年攒下来的。”
他抬眼看向林夕,眼神空空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恨意:“药人本就不算人,能活着就行了。我早就习惯了,无所谓。”
轻飘飘几句话,却扎的林夕心里一阵酸楚。
林夕这一刻才明白养蛊培养出来的坛主:难怪他体内真气杂乱驳杂,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也百毒缠身,性格冷淡,从来不依靠任何人 —— 这孩子过的这么苦。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难受,语气尽量平稳,却格外认真:“从你拜入大长老门下、踏进幽冥宗开始,你已经是宗门弟子,而且是大长老亲传的关门弟子,身份相当尊贵,没有人再能对你这样。记住!你是大长老唯一赐名的弟子。”
孟长辰没有听懂林夕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想准备问,但是林夕一个噤声的手势,表示这是秘密不能问出口,孟长辰把话吞了回去。
林夕转身打开药箱,拿出一罐自己亲手配的疗伤药膏。药性温和,既能散瘀愈合伤口,还能清掉皮肉表层的毒素,比宗门统一发的丹药好用得多。
“过来,我给你上药。”
孟长辰没有拒绝,安静坐下。 林夕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清理干净伤口,再仔细敷上药膏。指尖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陈年旧疤,心里还是一阵阵发酸。这些疤跟着他十几年,陪他熬过无数暗无日的日子。
“身上新伤、皮肉里的浅毒,安心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林夕一边上药一边低声,“往后你练《幽冥诀》,功法到了一定层级本身就能化解体内阴毒。只是这些深入肌理的旧疤,还有渗进血脉里的积毒,急不来,要长年慢慢调理,我会四处找对症的药材帮你修复。”
孟长辰安安静静听着,没话,只有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他会帮他治好满身伤疤,没人告诉他,他不用一辈子带着这些伤痛过日子。
上完药,林夕细心帮他穿上崭新的宗门锦袍。平整衣料盖住一身伤痕,也暂时遮住他晦暗的过往。换上新衣的少年眉目干净清俊,半点不见往日的阴戾。
林夕稍稍放心,正色跟他交代宗门大规矩:“今你好好休息,熟悉院子,调匀气息。明我带你去主殿拜见宗主和各位长老,行正式入宗礼。”
“幽冥宗和长生教完全不同,规矩分明,各司其职。宗主性子温和,但底线极严,你万事以宗门为重,不能随意冲撞。二长老性情有些多疑,脾气火爆,管着宗门所有杂事,少去招惹。四长老死板守规矩,你安分听话就不会出事。”
“六长老管药材钱粮,人很和善,缺丹药草药可以正常去领,别贪心多要。七长老不爱话,一门心思炼器研功法,性子古怪,不要随便打探打扰。五长老出门应该还在京城附近,暂时不用接触。”
孟长辰听着林夕的话,点零头,这个之前他喊师傅的老头已经交代过。
“至于三长老嘛“,林夕顿了顿,想了一会儿,“三长老爱喝酒,常年待在幽冥森林,看着闲散不管事,我看不透他,修习的也是幽冥诀。以后修炼遇瓶颈,带坛酒去请教没问题,但千万不能私自往森林深处闯。那片禁地凶险得很,往年不少弟子丧命,万万不能因为好奇乱进。”
最后她重点叮嘱:“最重要的是你师父大长老。他心思缜密,肩上担着宗门重担,看着淡然,实则极有威严。私下你可以亲近请教,但不能随意调侃、失了礼数,人前人后都要守好弟子本分。安心留在宗门修行,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孟长辰把每一句都记牢,郑重点头:“我记住了,我会好好修习功法,遵守宗内规矩。”
夕阳穿过山谷薄雾,暖光落满院,裹住两人。
赶路一的疲惫慢慢散去,那些混乱黑暗的过往,到此彻底翻篇。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鸩羽,只有幽冥宗堂堂正正的弟子孟长辰。
等到明日拜见诸位长老,行完入宗大礼,才算真正开启属于他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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