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彻底放亮,晨雾散尽。
沈惊戈与林夕从村东闲置土屋走出,一夜风波落地,二人刚刚对完情蛊花的毒理疑点,心底各藏戒备与思量,打算入村排查村民怪症的异样根源。
刚行至村口,一阵杂乱的车轮轱辘声,顺着晨风缓缓传来。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村口古道旁。车夫收紧缰绳,车身稳稳落定,紧随其后,一名女子俯身下车,身后两名黑衣随行护卫寸步不离,身姿挺拔,气息沉敛,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晨光浅浅落上女子眉眼,衬得她气质矜贵温婉。
林夕见状,眸光骤然一怔,当即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安宁郡主?你怎么会来北境荒村?”
一旁的沈惊戈闻声,心头微顿,目光沉沉落向前方女子,细细打量而去。
女子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婉澄澈,一身素雅锦裙简约素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端庄雍容。
沈惊戈目光微微凝滞,素来沉稳冷硬的心绪,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快得几不可察。
他远离京城朝堂,但北境的书人的坊间故事中经常提到的便是当朝长宁郡主——安宁。
这位北静王独女聪慧过人、善察幽微,屡破京城积压多年的疑难诡案。
今日亲眼相见,他才知晓,戏文描摹终究不及真人分毫。只是他心底更添疑惑,这般金枝玉叶,为何会千里奔赴这贫瘠凶险的北境荒村。
安宁落地之后,她目光先落在身姿英挺、气度凛冽的沈惊戈身上,眼底掠过一瞬讶异,随即转头看向林夕,眉眼间染上真切的急切与焦灼。
“林夕姐。”
她轻声唤道,语气熟稔亲近,带着难掩急迫,“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林夕眉心微蹙,神色凝重:“郡主远道而来,可是出了大事?”
安宁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拂过肌肤,神色沉了下来:“我身中情蛊花毒。如今全靠随身香囊中的龙涎草勉强压制,可此法只能暂缓毒性蔓延,撑不了几日。”
她抬眸,眼底满是无奈与急迫,继续解释:“我本想即刻回京,求助太医院的授业恩师,可北境路途遥远,我如今中毒情况根本撑不到京城。父王的情报得知你恰巧身在风停村,我便连夜驱车赶路,马不停蹄赶来寻你。”
一旁的沈惊戈听着二人对话,心生疑惑,顺势开口问道:“你们二人相识?”
林夕温和颔首,从容解释:“将军有所不知,我与郡主师从太医院同一恩师。郡主自幼跟随恩师修习针灸药理,虽不算专职医者,造诣却远超寻常郎郑”
她转头看向安宁,浅声确认:“我们此前在太医院有数面之缘,对吧?”
安宁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柔和:“嗯,我们相识三年,素来交好。”
话音落,林夕神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便要为安宁诊脉,心头已然绷紧。
沈惊戈望着安宁焦灼求医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矿洞崩塌、媚姬一行人现身、情蛊花香种种异动,心底疑云更甚。
长生教刚在北境矿洞暴露踪迹,林夕便至,郡主便恰巧身中异毒、主动奔赴荒村求医。
桩桩件件巧合堆叠,早已绝非偶然。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之际,村内骤然响起一阵喧哗骚动,彻底打破了村口的沉寂。
一名驻守村落的士兵快步狂奔而来,神色慌张,声音仓促发颤:“将军!出事了!村里李大叔死了!”
沈惊戈敛尽纷乱思绪,心头涌上一阵沉郁烦躁。
北境怪病频发、悬案叠出,情蛊毒莫测凶险,局势已然极度混乱。他本想让安宁、林夕留在村里安全之地,不必入村涉险。
他正欲开口阻拦,安宁却已然上前一步,纤白指尖托出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纹路肃穆,刻着北静王府专属图腾,这是北静王的特令。
“将军,且慢。”
安宁抬眸望他,声线清泠软糯,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并非只为求医而来。此次离京,我身负王府密令,暗中查勘北境连环诡案。令牌为证,案情当前,我必须同往。”
沈惊戈望着她澄澈执拗的眉眼,听着她温柔却坚定的语调,素来恪守军纪、铁面无私的心性,竟莫名泛起一丝细微荡漾。
他原则极强,从不徇私,可对上眼前人,心中的底线竟悄然松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也罢。”
他沉声叮嘱,“紧随我身侧,半步不得擅自走动。”
全程静默立在一旁的林夕,将沈惊戈转瞬松动的神色、克制不自然的细微神态尽数收入眼底。
她心底暗自腹诽:外人都道沈将军最是恪守规矩。如今看来,看见安宁郡主这样的可人儿,也是动了凡心。
一行人即刻快步赶往村民居所。
李大叔的尸体静静倒在自家院门口,面朝东方。双眼圆睁,嘴唇微张,整具尸身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胸口位置。
皮下有异物正在缓慢且规律地蠕动、起伏,不停挣扎冲撞,欲破体而出。每一次凸起蠕动,都带着诡异的生命力,阴森骇人。
沈惊戈、安宁、林夕三人伫立院外,静静望着院中尸身,神色各异,心思沉沉。
林夕最先开口,语气平静沉稳,看透症结所在:“这是情蛊花毒的第二阶段。”
她目光紧锁尸身胸口,缓缓解:“第一阶段为失神毒扰,人身情丝被尽数抽离,感染者会神志麻木、浑浑噩噩,沦为行尸走肉。而第二阶段,便是花种入体,扎根血肉,生根萌芽。”
安宁望着眼前诡异景象,眉心紧蹙,抬手从林夕随身医箱中取出一副银针,捻起一枚最细最长的针,在晨光下微微端详。
“林夕姐对毒理症状解分毫不差。”
安宁开口,语气冷静缜密,条理清晰,“但我有一处疑点,始终想不通透。”
“何事?”林夕侧首问道。
安宁抬眸,目光锐利,直指核心:“风停村三百余村民,境遇、心性、作息各不相同,为何偏偏是这李大叔,成为全村第一个中毒暴毙之人?”
沈惊戈闻言倏然一怔。风停村村落偏僻、户籍零散,三百余口的具体户数人数,就连他都未曾精细统计,安宁初来乍到,竟能精准道出全村人数,可见她绝非临时到访,早对风停村做过详尽摸排。
一旁的林夕闻言,并未出声,若有所思,暗自琢磨着其中蹊跷。
“或许只是偶然。”沈惊戈沉声开口。
安宁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坚定:“世间从无无赌偶然。所有诡异事端,皆有因果根源。李大叔率先毒发身亡,定然有旁人不知的特殊缘由。”
罢,她迈步上前,蹲至尸身前,转头看向沈惊戈:“沈将军,劳烦你按住他的双肩,稳住尸身。”
沈惊戈依言上前,双手稳稳按住李大叔冰冷僵硬的肩头。
安宁屏气凝神,手持银针,对准尸身胸口正症异物蠕动最剧烈的位置,一寸寸缓缓刺入。
当银针刺入三寸深度时——
噗。
一声细微轻薄的脆响,似是刺破了一层薄韧的筋膜。
下一瞬,一缕细如发丝的白色细丝,自针孔之中缓缓渗出。细丝极细,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微光,形似植物根茎,又似异种生灵的软韧脉络。
微风拂过,细丝轻轻飘摇,转瞬又骤然回缩,似有生命一样。
沈惊戈瞳孔骤然一缩,心神巨震。
这缕脉络,他昨夜在矿洞深处亲眼见过!
正是洞壁之上,七瓣白花诡异图腾的同源纹路!
“这是……”沈惊戈语气隐隐发紧。
安宁缓缓收回银针,面色凝重至极:“是情蛊花的根。它早已在李大叔的血肉之中彻底扎根、存活。”
林夕适时补充,语气沉沉,透着忌惮:“从活人情丝被抽离,到花种入体生根发芽,全程不过三日。短短三日,便可让毒花在人体内扎根,肆意汲取生人生机。”
“然后呢?”沈惊戈沉声追问。
林夕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诡异尸身,字字沉重:“待到花开全盛之时,便会从人体内破土而出,此饶七情六欲、血肉生机、神魂性命,会被尽数吞噬,消散无存。”
院落瞬间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方才那名士兵再度神色仓惶地狂奔入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不好了!李大叔家中其他人全都出事了!”
三人神色齐齐一凛,即刻随士兵赶往隔壁院落。
另一处院之中,李大叔的老伴、儿子、儿媳尽数倒地,气息全无。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在规律起伏蠕动,诡异模样,与李大叔分毫不差。
“全家尽数中招?”沈惊戈瞳孔猛缩,心底寒意丛生。
林夕俯身逐一查验尸身,起身后面色平静,却难掩凝重:“无一例外,全都身染情蛊花毒。”
安宁蹲下身,指尖搭在儿媳腕间快速探脉,片刻后骤然起身,语气急促:“不对劲。”
“怎么了?”沈惊戈立刻追问。
安宁沉声道:“太医院古籍明确记载,情蛊花毒传播途径单一,仅能通过吸入花香、接触花刺、直接沾染毒源才会感染,从无全家集体中毒的先例。”
她目光扫过院中三具尸体,又回望隔壁院落,语气陡然加重:“李家四口,不可能同时机缘巧合接触到毒源。”
“明他们都接触过这个情蛊花的毒源。而且就在附近。
废弃矿洞,沈惊戈立马想到了这个地方闻到过花香。
林夕和安宁都没有出声,仿佛她们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一样,这两个女冉底心里还藏了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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