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十二,顾长安走到窗前,往回又走了一段。
没人扶。
他左手拿短杖,右脚落地不再只是轻点,仍不能跨得大,转身更慢。秦槐让他数步,他数到二十三,回床沿坐下,心跳快了一会儿,膝下只有钝胀,没有前些日子的锐痛。
“今日两段。总共不超过五十。”
“可以站桩了?”
“浅站,半盏茶以内,不许负重。盘蛇不加轮,推山不打实。你若把这两句漏掉,前面的可以也撤。”
顾长安把话记全。医工递水,他用左手接,尾指这次跟着其余指头一起摸到杯壁。肩前还有一处牵紧,手抬高则疼,已经能自己穿外衣,不必每次叫乔百拙替他套袖。
韩四在门外看完,这回终于像个人了。
“之前像什么?”
“像一包公件,哪里都要容。”
顾长安笑了。膝没抽,笑声也没牵到右肩,他便多笑了一下。
十五日两存复验在上午。
秦槐先查现身,再开柜查原魂,两名医工分别留录。现身识回连续,原魂未消散,双方仍保原主张。来源归料摘项已经撤除,九十日两存还余七十五日,下一次复验另写具体日,不靠任何人心算。
少年这次醒得很清楚。
他没有先问原契,先指了指柜外的窗。窗一直开半扇,但柜内护灯挡着,他能知道有亮,不能完整看见外头。
“能把那一块移开吗?”
医工查了风向,把内挡移开一掌宽,护魂的固定灯仍在原位。少年没有出柜,也不附到旁饶身上,只在柜里终于看见墙檐的一角,以及檐下那盆刚长新叶的草。
他看了很久。
顾长安坐在外台,没有跟他一起评价气。十五日前他们隔着两条医路决定先不强归;这些日子,有人死了,有人醒了,一具原本可以供他去的身子又叫出了自己的娘。他能看的这一角,不该等身权裁完以后才给。
“我想读书。”少年。
郑大年带来县学寄到青州的旧文章副页,先前查押样时顺带请求。卷角带着云溪旧戳,纸灰而干,边缘留了一点墨点。少年看了标题,发现自己曾写过一篇,批语也是熟悉的笔迹。
方守礼。
他指尖停在那四个字上。
方守礼的回函早一日到了。第一轮问件从青州出发后经过三处交验,后来补送押样影副,同原问一并归到云溪。回函的封绳磨起毛,各处回点都有,最后的本人问押却很整齐。
如今的方守礼已白发,旧案责任未结。他承认代寄母砚,承认原主领取十两,纸载三十两的余款曾经由他转送;对母信,他只承认见过封,不肯确认是否见过后来启引戳。押样取血,他知道作清气等第,称不知栾记后来如何用于候身。
那句不知,并没有替他洗去县学清气册与分利旧事。
郑大年把旧案已耗部分附在回函旁,未知的留着,没让一封晚来的信重新写成先生从头到尾只想学生好。
少年自己看。
柜内的光照着文章批语,来年再进,字写得端正。下方回函也端正,述事实,避缺口,每一笔都比初学写字的人稳。
“他让我不要辜负助银。”少年。
顾长安不替先生找一个当年不得已的理由。他只将三十两页与十两领讫放在少年看得见的地方,等他自己把两笔连起来。
“我交八两束修,是怕欠先生。”
少年完,收起那篇文章,没把它撕掉。文章是自己写过的,先生做过什么,不会让自己写过的字全变成假的。
他请医工替他另夹一页,记下一句本人补问:母信为何未交,三十两余款实际转到何处。之后,还要同旧案分利对。
问庭日期也定了。
下月初五,青州外司身权问房。若一方医报不准,可以申请调整或续保;两方都要先看争点,不能到了庭上才得知被问什么。要不要永续两存、能否共同用身、是否寻找别的自愿身,这些是待问方案,不是今日预定答案。
少年看过日期,问现身这段日子是否还用顾长安的行名。
“朋友这样剑出件仍用现身核字二七。”
“别用我的名替我收钱。”
“不收。”
“也别替我答不要身体。”
“不答。”
少年想了想,忽然:“你上回怕我回来。今还怕?”
顾长安点头。
“我也还怕你一直不走。”
两人相望,没有逼彼此往后会是一家。医工将这段话留在本人自述,不写情绪不稳或反对保全。都怕,却都没有要求今把另一个送到空处,已经足够继续下一次问庭。
开柜时限到了,少年将旧文章放在母信旁。内挡复位前,他又看了眼墙檐,新叶被风吹动一下,影子也跟着动。
“下次还留这盆草。”他。
顾长安记下,起身没有快走,在外台边稳了稳,才回廊下。
乔百拙正等着,手里有一封石门回件。乔镇海停职待核未变,新收医验已到;他对徒弟参与查身仓,只留一句不要替师认你没见过的事。
乔百拙把信看过两回,没再叫师父,也没将它扔掉。
韩四收到砾的医柜回签。原血还在石门,按两个月复验安排养护,不因北仓斩妖便提前归全。他用已经补好的短杖轻轻敲了敲地,把两张回签都塞进自己的布袋。
“都各自有事。”他。
顾长安点头:“所以别替我把下一趟都包了。”
照骨隘的问路这几日有了结果。
赵连认出横铃印,是隘口旧木场的装箱记号。他师弟给那里修过吊架,铃并非挂着报丧,而是连到车底的空囊,囊有破处就响;所以车停着也能响。白粉可能是制胶填料,须取实样,不凭灰七闻过一辆车便认哪家全用人骨。
宋有福看过新回运页,认三结为自己接过的那种回货绳。最末一格却与他记得的不一样:回核八份,实回七,缺一,以退候补。数的是检记页,不是木箱;八托架曾经全领到,少了一份可入候的回验。
顾长安的复候,正写在后一页。
原本该退出候身交易的人,在一份候交检记缺额以后被重新填回。填回发生在遇袭那日,山供候销则早在出发前三日。两层名单终于各自有了用途,也各自留下经手。
这仍不证明第八份为何未回,更不证明对应的人活下来。十二人选录要逐名查,旧箱回运还要到现场对钉、对扣、对脚行换路。青州仓里能拿到的,只是这条路的收尾。
路的另一头,箱子还在造。
叶岑派来的守市差将新差条放在桌上。照骨隘属于另一处驿管辖,守市不能一封青州令便跨去封场,已经向当地查问原身箱与候料往来,也给顾长安留了随行核物的资格。
广济青州掌柜许周生愿提供一名验料人。
他想查栾记卖出的薄膜是否混进自己最近买来的伤药,也想追照骨隘那批迟到的壳料。真给过药,不抵旧买料责任;此番供人供样,也不能写成全铺清白。但该验的药仍要验,普通伤工仍得有药用。
顾长安不接他一份笼统的同行保书,只收验料范围与实样清单。验料人谁出,工钱谁付,路上发现活人由谁报,短工契上写明,不把所有风险交给一个签了字的临时人。
差条签完,顾长安把可报支的几项单独夹好。
等差役出门,叶岑才走进来。
虎口仍贴着药,袖口洗去膜胶,刀已经验还,收在鞘里。他先看了一眼顾长安的杖,没有把一根木头当成可以重新出战的凭据。
“那你压改办法,写给赵连了?”
“写了。他木工本来就会。”
“木工会托力,你知道该托哪一片。他们各有会的,不必算谁全会。”
叶岑坐下,把刀横放膝上,问顾长安还记不记得栾九第一回收翼的方向。顾长安在图边画出两条短线:翼向南,腹尾向北。
“我以为它要走南槽。”
“也想走。没走成,才换扑人。下次见到一个能给你讲清器具、去路、规矩的妖,留半只眼看它没讲的那一侧。”
他的是刀边经验,没有拿它替来源断罪。顾长安将两线画进外架笔记,旁边留了赵连对虫孔受力的改图。一页上有自己看对的,也有别人改过的,终于不像一门学了便能解释所有事情的功法。
叶岑起身时,顾长安问等肩再好些,能否看一次守市正常练刀。
“能看。学到哪步你自己知,不算送你一部传常”
“我没打算白拿。”
“你现在别拿刀。看退路和配合,一样有用。”
叶岑离开以后,乔百拙将院里一根短木摆到石边,让顾长安坐着用竹尺指支点,不做发力。第一遍,他指得偏前;第二遍改到木纹完整处,乔百拙只用两指便稳住半边。
这几日没有境界上涨,伤腿却在恢复,眼睛也比以前多看见一点。他不再因为夺岁簿数字停着,就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
浅站的时限尚未用,顾长安没在这时候硬补。等今日步数走完,晚些只做一次医工准许的守中,让脚记得地是稳的,不用每一回落脚都准备掉进阴河。
韩四把短木拿起来,看看裂口,将它丢进待修篮,不让下一个人还踩着同一处练。
公件、路车按实际核,私下买《回涧》全篇不在内。六十两仍欠着,这一趟查物不承诺替他挣齐。要挣,就得另接自己能做的生意,不能让救伤款绕进功法账。
韩四将差条翻了翻,问原路是不是要过黑风口。
“不进白骨涧。到照骨隘走西北弃驿。”乔百拙展开图,“当地回点没到以前,不改路线,也不临时进洞。”
韩四看着弃驿之间那一段空白,没把听血獒的旧经验套上去。他只圈出两处可退车的宽地,让人先问有没有塌。
顾长安告知医阁远行计划,留下预定归期与沿途三处取件点。医报只准走干路坐车,短段下车,不能骑马疾驰,也不能连续站桩;若伤势转坏,最近驿医接手,回程调整,不为赶问庭硬撑。
秦槐看过路况,又验过他此前步行后的膝,许了这段有限行程,另派随行医工带必要药布,自己留青州照顾杜鸣和许札。
隔过午歇,顾长安又去短问原魂,要不要带母砚。
少年没立即允。他问用于什么,放在哪里,遇水怎么办。顾长安用于路上写回件,包在干箱内;不拿它开陌生的门,不取新血,不让别人以家物试魂。
“可以带。”少年,“回来再让我看裂口。”
顾长安拿到的仍是一件借来的家物。
他用软布包住砚,放在最不易被车轴震到的一格,旁边是自己的药布与半册《回涧》外架笔记。母信留柜,来源原件也留柜,只有允许携出的影副随校
杜鸣在这一出了完整的名字。
没有人先问你是不是杜鸣,秦槐让他想让床头写什么。他杜鸣,鸣叫的鸣,又鞋底斜皮是自己缝的,母亲那一针松,怕她走路进砂,后来替她也缝过。
姓名、私事与母亲所见相合,记录终于能从暂息待核改成本人已应。后续误治问讯仍等他身体适合,不用这一口完整的话逼出一整夜口供。
许札只醒了一会儿,尚不能连续答,医阁照原计划继续。不把两人放在同一张“都已救回”的告示上,葛杏娘也没有从这场获胜中被删掉。
顾长安去看杜鸣,没带本子。
杜鸣看见他手里的短杖,问伤在哪儿。顾长安指指膝,杜鸣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摸了摸床边工具箱,手还抬不高。
“等我能做,给你打根轻的。”
“不用先欠这笔。你先把自己的腿走稳。”
杜鸣没有再争,只让母亲把工具箱摆到不用起身也看得见的地方。那里本是放息镜的空台,如今镜移开,铜扣缺口朝他,箱盖没落锁。
出医舍时,顾七等在门边,鞋面的浅纸已经干了。它带一只新油绡袋,装竹尺、明璃和自用账,雨何处停,暂时不用别人替它决定。
“这趟去吗?”顾长安问。
“去。到弃驿前先问。连雨,我在驿站等,不跟下水道。”
“工钱另签。”
顾七点头,把自己的器役号写在末栏,没用顾名。
午后,照骨隘的第一封回点送到。
木场仍在经营,近月原身箱走量减少,却多了一种“活炉暖架”。来取货的人不从正门领身牌,只递工号,箱子外头不写人名。当地驿吏暂时不知是不是供人,愿留一批未出场的实物等核。
顾长安将回点放在摊开的旧绳旁。
三个结。中间一个,仍是松的。
他第一次从白骨涧往外看时,只想钻进车底,随着车轮走,去一个能活的地方。韩四问出去以后呢,他一个问题也答不上。
如今他知道车里装什么,哪条路能退,谁肯来,谁不会来。也知道给自己留一条路,并不代表那条路只准自己过。
他把绳头留在宋有福的物品袋里,带走的只是一张拓形。
第二的车已约好,不催在暮色里发。车底横梁经过验查,没有暗屉;车上给伤员留平板,给纸役留干箱,后头放药与备用空囊。
顾长安合上母砚布套,沿窗边又走了一段。
这次走满了今日剩下的步数,便坐下。
窗外有人摇铃过巷。铃声清楚,车停也响。他抬头听了听,没有立即去追,等乔百拙出去看过,确认只是卖糖人推着漏气的风箱,才将目光收回图上。
照骨隘在图的西北边。
从那里开出的下一辆箱车,不能再等装满了,才有人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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